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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之物_阮郎不归【完结】(26)

  祝元卿点头,道:“《缥缃居笔记》中有个故事,说的是前朝才子张序受翠微观神女点化,写出《孤鸿赋》,你看过了么?”

  梦真嗯了一声,这个故事在她看来颇为无趣,祝元卿却很感兴趣,道:“翠微观就是城外的翠隐观,县志上说此观建于晚唐,观中的画壁精妙绝伦,我们一起去看看。”

  梦真不敢拒绝,两人上车,他将《孤鸿赋》诵与她听。梦真不解其意,像在听一首古老的歌谣,那种韵律是很美的。

  “原来这个张序不是杜撰的,故事里说他大器晚成,三十五岁才写出《孤鸿赋》,声名鹊起。许多大户人家争相把女儿嫁给他,他却娶了一个姓王的寡妇,是真的么?”

  “嗯,王氏比他还大三岁,带着两个孩子。”

  梦真奇道:“他图什么呢?”

  “不知道,姻缘之事,难说得很。他与王氏夫妻情深,王氏死后,他才思枯竭,再也写不出好文字了。”

  说话间,出城已有十余里,道路渐窄,两旁野草蔓生,几与车轮齐高。远处山色苍茫,偶有鸦群掠过,叫声凄厉。

  又行半日,转过一道荒坡,忽见前方古柏森森,掩映着一座颓败的道观。山门倾圮,匾额斜挂,金漆剥落殆尽,依稀可辨翠隐观三字。

  梦真也是第一次来,径入大殿,一尊木雕的女神像立在殿中,两边画壁很高,底色泛黄,上面点染的金碧丹粉依旧绚丽,人物衣冠精裁密致,贵贱气貌一目了然。

  两人细细看了一遍,发现画的是亡国公主与仇人之子换魂的故事。

  西壁烽火连天,血染宫殿,亡国公主一袭缟素立于殿前,发间金钗斜坠,脸上泪痕斑驳。忽有仙人驾鹤而至,授以秘诀。公主与仇人之子对饮,灵魂互换后,立刻将匕首刺入自己原本的肉身,杀死了仇人之子。

  转到东壁,化作仇人之子的公主,在宴会上笑若春风,为仇人斟满毒酒。仇人毒发呕血,众侍卫方知有诈,乱箭射死公主。最后,暮雨潇潇,杜鹃花漫山遍野,一红衣女子掩面哭倒在青冢孤坟前。

  梦真蹙眉道:“祝大人,你说这画壁与紫玉斝有关么?”

  祝元卿道:“也许画师就是紫玉斝的主人。”

  梦真沉默了一会,道:“你相信紫玉斝能使人灵魂互换么?”

  祝元卿摇了摇头,这种事过于离奇了,除非亲身经历,否则难以相信。

  东壁上有一首题诗:烽火裂帛焚故梦,易形剑魄渡寒江。后一句字迹斑驳,看不清了。

  祝元卿命松烟取笔墨过来,补上一句:鸩酒倾杯春殿血,孤坟暮雨湿红妆。

  梦真连声称赞,打开酒坛,倒了两碗。松烟铺设毡条,两人坐下对饮,梦真背对着东壁,忽然感觉背后有目光偷窥,转头对上孤坟前的红衣女子。

  她掩面的袖子不知何时放了下来,漆点的瞳中神光流转,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梦真大惊,揉了揉眼再看,女子又作掩面哭泣状,方才的笑仿佛是错觉。

  “祝大人,你看见那女子笑了么?”

  “没有,你看见了?”

  梦真迟疑道:“大约是我看错了。”想了想,又道:“我猜这红衣女子就是公主,在中箭之前,公主的灵魂便离开了仇人之子的肉身,瞒天过海,活了下来。”

  祝元卿注视着画壁,道:“果真如此,她也太狡诈了。”

  酒至半酣,两人上车回城,他闭上眼睛,靠着引枕睡了。梦真饧着眼,看他半晌,手像被鬼牵着,抚上了他的脸。叹息一声,待要收回,被他一把攥住了。

  祝元卿睁开眼,道:“你做什么?”

  梦真收起慌乱,谄媚道:“大人脸上沾了点灰,有碍观瞻,我已为大人拂去了。”

  祝元卿唇角微翘,松开手,道:“我还以为你又要行非礼之事。”

  梦真红着脸,道:“过去是我不懂事,如今不敢了。”

  祝元卿翻了个白眼,道:“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大人谬赞。”

  到了梁家门首,祝元卿下车,进去见伍简夫妇还没回来,坐了一会便走了。

  梦真知道父亲被他盯上,是很危险的。如果父亲是乐鹤龄,他只要找到熟悉乐鹤龄的人,便能认出来。乐鹤龄杀了那么多人,她就算豁出去,把状元郎睡了,他也不会手软的。

  老天为什么要把他调来南京?莫非真是上辈子的冤孽?

  梦真洗了澡,上床寻思对策,不觉沉沉睡去。

  乐鹤龄有个远房表哥,叫欧阳嵘,在采薇山庄住过两年,现在开封府。

  祝元卿已经派人去接他了,如果伍简是乐鹤龄,如果孟春燕,曹逊,穆长春,幽冥六使都是他杀的,祝元卿必须将他绳之以法。

  至于梦真,他们是夙世姻缘,她会体谅他的。

  梦真天明醒来,眼前不是熟悉的紫纱帐,床也不是她花一百二十两买的拔步床,而是一张挂着青纱帐的架子床。

  案上摆列文房四宝,架上堆满若干图书,一座大理石屏风横在案前,这是祝元卿的卧房。

  她怎么会在这里?梦真疑惑地坐起身,目光落在手上,愣住了。

  这是一双男人的手!修长,白皙,指腹和虎口有薄薄的茧子。

  梦真掀开被子,如同五雷轰顶,僵了许久,在大腿上狠狠揪了一把,不是做梦。

  松烟候在廊下,眼看五鼓已过,该升堂了,敲门道:“爷,您起了么?”

  梦真捧着镜子,慌做一团,松烟又问了一声,梦真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虚弱道:“我有些不舒服,一应公务交由郭县丞料理罢。”

  松烟关切道:“要不要请大夫瞧瞧?”

  “不用。”

  梦真躺回床上,虽然预感到自己的人生将会发生巨变,但谁能想到与祝元卿换魂呢?他可是文曲星下凡啊,寻常人怎么能与他换魂?如此说来,她也不是寻常人。

  想了一会,梦真意识到,这或许是上天给她的机遇。她可以利用祝元卿的身份,毁掉一切对父亲不利的证据。要达成这一目的,她必须稳住祝元卿。

  变成女人的状元郎,一定要疯了罢。

  梦真穿戴整齐,从角门出去,一径来到自家,不走正门,翻墙进去,潜至卧房窗下。窗户开着,她看见自己的肉身端坐在妆镜前,穿着白纱衫儿,若有所思地把玩胭脂。

  好怪异的感觉。

  梦真学了声猫叫,祝元卿看见她,眼神复杂。梦真进屋,关上窗,将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捂着嘴笑得俯下身。

  第27章 炎炎夏日长(三)

  祝元卿皱眉道:“你还笑得出来?”

  “与大人换魂,何其有幸,我为什么笑不出来?”梦真对着镜子挤眉弄眼做鬼脸,状元郎的儒雅荡然无存,她乐不可支。

  祝元卿冷眼旁观,淡淡道:“尊夫若是知道你和我换了魂,还会要你么?”

  梦真表情凝固,转头道:“祝大人,想要紫玉斝的人不可胜数,你我换魂的事若是泄露出去,必然会有人怀疑紫玉斝在我们手中。这是灭顶之灾,你明白么?”

  祝元卿道:“我孑然一身,没什么好怕的。你要想保住你的家人,必须听我的,否则不出三日,你便要露馅。”

  梦真掇了张小杌子,在他脚边坐下,仰起脸堆笑道:“大人说的是,您尽管吩咐。”

  祝元卿伸手在她背上一拍,道:“首先不许这么笑,记住你是官,要稳重有威严!”

  梦真道:“我知道,我只对你这么笑。”

  这话倒像是情话,祝元卿一怔,不自在地别开脸,道:“你得读书,熟悉钱粮刑名,练字,批阅文书。从今日起,我每晚过去教你,你把东角门的人支开,让松烟去接应。此事不必瞒着松烟,他是可信之人,没有他帮你,你也应付不来。”

  他说一句,梦真应一声,等他说完,道:“祝大人,你说翠隐观的画壁已有数百年,被换魂的不止我们罢。”

  祝元卿默了默,道:“我怀疑张序与王氏换魂了。”

  梦真一愣,道:“你的意思是张序突然开窍,不是受了神女点化,而是与王氏换了魂?《孤鸿赋》其实是王氏写的?”

  祝元卿点头,道:“他娶王氏,或许是因为换回来了,只有娶了王氏,让她代笔,他才能继续做才子。王氏死后,他自然写不出来了。我读过一篇文章,是王氏的儿子写的,他说王氏作得好诗,可见是个才女。”

  梦真蹙眉道:“那王氏也太可怜了,明明才华横溢,却只能躲在张序背后,看他风光。”

  祝元卿道:“自古以来,被埋没的才女比无定河边的尸骨还多呢。王氏若真与张序换魂,还算运气好的。就是不知他们怎么换回来的,或许张序的文字里有线索。”

  梦真咬着指头,寻思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再去翠隐观,拜一拜神罢。”

  祝元卿将她的手拿开,道:“人各有命,想必是你我的命数出了错,以致阴阳颠倒,若不把这个错纠正过来,拜神也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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