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真拿出一个香袋,道:“我招蚊子,你戴着这个。”
祝元卿已经被咬了两口,看那香袋用的是上等料子,针线却粗糙,笑道:“你做的?”
梦真道:“自己做划算。”
“你还在乎这点钱?”
“我勤俭惯了。”
“也不知道是谁,洗澡要用五两银子一块的澡豆。”
梦真脸一红,道:“你用了?”
祝元卿不屑道:“我怎么会用那种东西!”
梦真转动眼珠,道:“我不信,你让我闻闻。”
她像一只大猫,把鼻子凑到他颈间,他为了自证,没有躲。她深深嗅着,温热的气流拂过肌肤,缱绻绒痒。祝元卿不由绷紧了身体,她在他颈上飞快地一啄,奸笑着跑开了。前面有一大片栀子花,甜香浓烈。
梦真摘了两朵,一朵簪在鬓边,一朵递给祝元卿。两人在石头上坐下痛饮,树林里传来说话声。
“杜兄,你这半个月做什么去了?”
“我去了趟神仙窟。”
“神仙窟?那是什么地方?”
“神仙窟在崇山峻岭之中,人迹罕及,鸟路才通。我好不容易走到那里,一个老婆婆领我进去,摆下酒肴果品。那酒奇香无比,我吃了一杯,便醉倒了。醒来时身边睡着一个光溜溜的美人,乃此间主人,叫作娉娘,与我前世有缘。她还有三个姐妹,皆是绝色,好风月,妙不可言。”
“哈哈哈,杜兄,你别哄我,我看这神仙窟就是个妓院。”
“胡说,妓院哪有不要钱的!”杜生又绘声绘色地说起娉娘姐妹如何妖娆,自己如何挺枪鏖战。
梦真听得不亦乐乎,祝元卿皱着眉头,见杜生越说越起劲,站起身要走。
梦真只好也走,笑道:“绝色美人,还是四个,真敢想。”
祝元卿道:“他话里有许多细节,不像编的,或许是邪教,用美女引人入伙。”
过了两日,朱墨痕又来到县衙,梳着蓬松光润的牡丹头,穿着藕色罗衫,淡绿纱裙,美艳不可方物。两个书吏笑嘻嘻地与她搭话,她理也不理。
梦真走进签押房,三人起身行礼,梦真问朱墨痕有什么事。
“祝大人,我好像知道邢露南为何失踪了。”她声音很低,眼神焦虑,道:“事涉机密,请大人屏退左右。”
梦真照做,朱墨痕道:“邢公子被盗的那幅画上有一首诗。”
梦真听到诗字,便开始头痛,朱墨痕念道:“青鸟不传仙窟信,黄姑空妒织女妆。多情枉自思张硕,何处重寻杜兰香?”
这几句诗,文义浅显,梦真松了口气,道:“他去找情人了?”
朱墨痕道:“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昨日我听一位客人说了一件奇事。”
那位客人姓贾,是六合贾乡宦的儿子,相貌俊美,一日去江宁探望亲戚,天黑迷了路,走到一个荒僻的所在,远处有灯火,近看是一座府邸,门上挂着匾额:神仙窟。
贾公子叩门而入,三名绝色美人迎将出来,说她们是在此修炼的狐仙,与他前世有缘,情愿侍寝。贾公子当然没有拒绝,四人任意取乐,不觉金鸡三唱,东方渐白。贾公子累得睡着了,醒来却是在一座坟头上,美人府邸通不见踪影。
梦真心下奇道:这个故事与杜生说的好像!
“祝大人,我是不信鬼神的,但我知道江湖上有些奇术,确实难以常理度之。我怀疑这个神仙窟乃邪教,邢公子也遇见过,所以诗中提到仙窟信。他被那些妖女迷住了,费尽心思去找她们,无意间发现了她们的秘密,惨遭毒手。她们见邢公子与我交好,以为我也知道这个秘密,故而加害于我。”
朱墨痕攥紧袖口,脸色发白,眼中恐惧满溢。
梦真温言安慰:“朱姑娘放心,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你且安心待在院中,莫要独自出门,若实在要外出,便多带几个稳妥的丫鬟婆子。夜间记得让婆子们轮流守夜,门窗都要仔细检查。”
第34章 仙窟风月浓(二)
朱墨痕走后,梦真派人去请贾公子。朱墨痕说他相貌俊美,梦真只当是客气话,等他来了,把眼一觑,果真生得好颜色。旋即想到,失踪的邢露南也是个美男子。
梦真问起神仙窟的事,贾公子赧然道:“这是晚生道听途说的,并不曾真的去过。”
梦真挑眉道:“哦?听谁说的?”
“不记得了。”
梦真料他撒谎,并未逼问,只让他回去好好想想。
贾公子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大人何必深究呢?”
“本官担心有人假借神仙之说蛊惑乡民,聚众生事。”梦真语重心长道:“贾公子,你乃乡宦之后,素有清名,非寻常白丁可比。于公,协助官府查清案情,是士子本分;于私,廓清谣言,以正视听,亦是保全桑梓安宁。还望公子莫要推辞,细细回想,但凡有所听闻,无论巨细,皆应据实以告,方不负令尊清誉与本官之期许。”
这一番话说得贾公子低下头去,连声答应。梦真自觉把祝元卿的腔调模仿了个十足十,得意地看向松烟。这里只有松烟知道她在模仿,她下了多少工夫,才能模仿得这么像。
松烟抿嘴一笑,私下夸她:“姑娘越发会说话了,我要是不知道,还真以为是爷呢。”
梦真翘着腿,笑道:“你们爷总是一本正经的,这种人最好模仿了。”
松烟道:“到底还是姑娘聪明伶俐,上了台面从来不怵,不像有些人,还世宦大家出身呢,畏畏缩缩的,连句话都说不明白。”一边拍马屁,一边倒酒。
梦真独饮无趣,叫一个门子去请郭公子。门子回来道:“县丞老爷正在打公子呢!”
梦真道:“为什么打他?”
门子道:“公子背着县丞老爷刺了一身花绣,县丞老爷气疯了!”
在中原,雕青的多是江湖中人,本朝官员要求体貌丰伟,一身花绣,大约便不能做官了,难怪郭县丞动怒。梦真喜欢花绣,伍简就刺了一身,可惜金玉楣和祝元卿都没有。
她走到郭县丞院中,就见郭公子被绑在长凳上,只穿着一条白纱裤,血迹斑斑,大汗淋漓。郭县丞拿着大毛板,恶狠狠地往死里打。
郭公子鬼哭狼嚎,看见梦真,如见救星,叫道:“老父母,救我!”
郭县丞停下板子,气喘吁吁,向梦真行礼道:“卑职教子无方,让大人见笑了。”
梦真叹气道:“令郎固然淘气,你就这一个儿子,若是打出好歹,往后怎么样呢?将心比心,谁年少时没做过几件荒唐事?悉心教导便是了。你这般动气,若是真伤了父子情分,岂不追悔莫及?”
郭县丞恨道:“逆子自甘堕落,我留着他这条命,倒不如打死干净!”
“你这是气话,我不能看着你铸下大错,放下板子,去消消气罢。”梦真眼风一扫,两个门子上前,扶着郭县丞去歇息了。
郭公子感激涕零,小厮解开绳子,将他抬进屋,放在床上。梦真坐在床边,细看他那花绣,左臂上三仙仗剑,右臂上五鬼擒龙;胸前一搭御屏风,脊背上巴山龙出水。
“你这花绣好精致!”梦真赞叹,忍不住伸手抚摸。
郭公子笑道:“这是晚生花了五十两银子,请高手匠人刺的。”
梦真道:“你把前程都刺没了,叫令尊如何不恼?”
“什么前程,我又不爱读书,拿刀逼着我,我也考不中。我就想做个闲人,是不是很没出息?”郭公子红了脸。
若他面前是真的祝元卿,当然会嗤之以鼻,但梦真对没出息的男人是很宽容的,她在郭公子身上看到了金玉楣的影子,笑道:“人为什么一定要有出息呢?你有钱有貌有家世,已经很好了,只要不为非作歹,闲一辈子也无妨。”
郭公子怔怔地看着她,他虽然不知道这躯壳里是一个女人的灵魂,却感受到了女人的温柔。他想起早逝的母亲,心中酸痛热胀,不争气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爹为了功名,连我娘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娘一直等他,等到断了气。祝大人,我真恨他。”
梦真摸着他的脑袋,道:“好孩子,你这样心疼令堂,她泉下有知,必感欣慰。”
郭公子在她的抚摸下好像一只受伤的小犬,乖巧可怜,她收回手时,他湿润的眼睛里流露出不舍。梦真莞尔,起身走了。
狄小姐来到梁家酒肆,穿着半旧的夏布衫子,白绢裙子,手帕裹着头,脸抹得黄黄的,嘴边还点了一颗痣。
她挎着包袱,对掌柜的道:“我姓柏,是柏勤中的妹妹,我找梁行首。”
柏勤中也是开酒肆的,去年一场豪赌,把家当输了个精光,父母双双气死,他一根绳子上了吊。柏勤中有个妹妹,嫁在宁波,今年十八岁。梦真身为行首,理当照应同行的家人。
伙计走到后边,告诉祝元卿,祝元卿叫他带柏氏过来。
狄小姐进屋,道了万福,坐下凄然道:“拙夫四月里病死了,他家人见我娘家落魄,又无所出,便逼着我改嫁。我誓死不从,逃来了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