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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之物_阮郎不归【完结】(32)

  庞盐商这边派人到县衙请祝元卿,梦真本来不想去的,见祝元卿要去,便改了主意。

  狄小姐的母亲与庞家沾亲带故,这日也来庞家吃喜酒,在门口听见祝元卿来了,惊喜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张昳丽的面孔上,便粘住了。

  梦真也看见了她,微微一笑,转头和两位举人说话。狄小姐恋恋不舍地跟母亲去后边,庞夫人让她们上坐。武知县的夫人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夸狄小姐生得好,将来不知哪一个有福的娶回家。

  庞夫人乖觉,道:“要说这南京城里的青年才俊,有谁比得上祝状元呢?”

  狄小姐低头不语,武知县的夫人接口道:“就是祝状元要娶小姐,也是高攀了。”

  狄小姐的母亲自谦道:“快别这么说,我们这等人家,不过是仗着祖上荫庇,守些本分过日子。祝状元是天子门生,国之栋梁,前程远大,怎好轻易论及婚配?”

  祝元卿和梁幽燕坐在末席,梁幽燕低声道:“委屈你了。”

  满厅珠摇翠晃,芳香流溢,祝元卿不觉得委屈,只觉得局促,垂着眼,摇了摇头。

  梁幽燕笑道:“你吃点东西,去花园逛逛罢。”

  桌上无非是猪蹄羊头,烧烂煎煿,鸡鱼鹅鸭,美口菜蔬,异样甜食。梦真在前边吃着,两个廪生拿着自己写的文章来请教她。梦真把文章收了,说回去细看,打发了他们。又来了一个员外,请她给刚出生的儿子取名。

  梦真昨晚读到杜甫的诗,随口道:“就叫采柏罢。”

  可巧那孩子五行缺木,员外连声说好名字,道了谢,喜孜孜地去了。席间有人说要行酒令,梦真忙不迭地抽身往花园里来。

  暗中盯着她的丫鬟走到后边,悄悄对狄小姐道:“祝状元在花园里逛呢。”

  狄小姐暗喜,一径走到花园,只见风亭月榭,杏坞桃溪,云楼上倚晴空,水阁下临清波。横塘曲岸,露偃月虹桥;朱槛雕栏,叠生云怪石。正值五月将尽,池莲初擎翠盖,砌榴尚吐丹砂。一架荼蘼香雪老,满堤杨柳绿阴浓。

  狄小姐举着扇子遮阳,一边走,一边逡巡,忽见荼蘼花架下站着一人,正是祝元卿。狄小姐待要上前,又不好意思。祝元卿双手拢袖,面朝池塘,似在观景。

  满池翠盖间点缀着红白莲萼,迎风乱飐,一人款款走在小桥上,是个女子,穿着紫衫白裙,姿容闲雅,意态幽花。

  祝元卿的目光跟着她移动,神情专注温柔,那是他的意中人么?狄小姐心中含酸,躲到树后。

  梦真也躲到一块太湖石后,候祝元卿走过来,猛地跳出来,在他背后一拍。祝元卿一吓,回头看清是她,剜了一眼。

  梦真背着手,道:“梁行首,你见了本官,为何不行礼?”

  祝元卿也背着手,到底是真官,气势十足道:“我不行礼,你能奈我何?”

  梦真笑道:“我打你屁股。”

  “我看你是皮痒了。”祝元卿伸手拧她胳膊,道:“前边没人找你?”

  “你还说呢,找我看文章的,取名的,写字的,麻烦死了。”梦真从袖中取出那两个廪生的文章,道:“你看罢。”

  祝元卿坐下看,她摘了柳条,在他对面编花篮。阳光被树叶细细筛过,化作斑斓的光影映在两人身上。蜻蜓飞舞,蝉鸣此起彼伏,有种别样的宁静。狄小姐痴痴地瞧了半晌,仿佛误入别人的梦境,出来时失魂落魄,回到厅上。

  她母亲见她蔫蔫的,只当是中暑了,叫人做解暑汤来。戏台上在演《西厢记》,才子佳人,缠绵悱恻,她依旧是看客。及至客散,那佳人提着编好的花篮来了。

  狄小姐似不经意道:“那女子是谁?”

  庞夫人道:“她是酒行的梁行首,金家的媳妇。”

  这话如同惊雷,狄小姐怎么也不敢相信祝元卿与有夫之妇有染,怔怔道:“她是有夫之妇?”

  第33章 仙窟风月浓(一)

  人们总以为,女人一旦发现她的心上人爱上别人,便会嫉妒得发狂。其实失落,伤心都是必然的,但嫉妒未必。

  嫉妒是一件很耗心力的事,倘若爱到深处,哀莫大于心死,哪有力气去嫉妒?

  倘若爱得不深,又何必去嫉妒?

  只因千百年来,执笔的多是男人,他们对女人心有着近乎愚昧的理解。

  狄小姐对梦真更多的是好奇,这个有夫之妇有何过人之处,让祝元卿为了她,放弃品行?

  她想了解梦真,于是很快,她便知道梦真的丈夫叫金玉楣,去年在京城入狱,是梦真赶去京城,将他救了出来。而他呢?忘恩负义,前不久和一个叫卫轻红的有夫之妇闹得沸沸扬扬。

  祝元卿一来上元县,便拘了金玉楣,提拔梦真做了行首。可见他们是旧识,是在京城认识的罢。

  那时候,祝元卿刚中状元,春风得意马蹄疾,梦真正为了狱中的金玉楣奔波。少年男女,彼此生得出色,在飞花飘絮的春城,只需一点点缘分,便能铭记终生。

  金玉楣出狱,梦真和他回到南京成亲,祝元卿偏偏又做了上元县的知县,真个造化弄人。

  梦真与祝元卿相好,是为了报复金玉楣吗?祝元卿打算一直这样偷偷摸摸吗?他是不是想劝梦真和离,但不好意思?唉,他孤苦伶仃,婚事没有长辈做主,确实麻烦。

  了解了梦真,狄小姐相信她不是无耻的淫妇,她勇敢坚强,精明能干,她想接近她。

  想了一夜,狄小姐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主意。她生在锦绣膏粱中,自幼读书,十六年来,从未做过如此大胆出格的事,她兴奋极了。

  “祝大人,有人要杀我!”她坐在签押房里,如是说。

  她叫朱墨痕,生得国色天香,是秦淮河畔的妓女,写得好诗,才名远扬。

  梦真自从与祝元卿换魂,便对有才的人避之不及,此时见她眼中流露出焦虑恐惧,不似玩笑,便问:“谁要杀你?”

  朱墨痕垂下眼,道:“我也不知道。第一次是一只蝎子藏在我床上,被我发现了。第二次是我的马发狂,将我甩进了河里。第三次就在昨晚,有人潜入我房中,拿走了许多东西,我若在房中,必然凶多吉少。”

  梦真道:“你昨晚在何处?”

  朱墨痕道:“我和姐妹下棋,直到一更天,就在她房里睡了。”

  梦真道:“你的仇人应当不少。”

  朱墨痕苦笑,道:“我们这一行,只要是生意好的,没有不招人恨的。客人,同行,客人的家眷都有想杀我的嫌疑。”

  “你觉得谁的嫌疑最大?”

  沉默半晌,朱墨痕道:“我真不知道,我不关心别人。”

  才女往往如此,梦真道:“潜入你房中的人拿走了什么东西?”

  朱墨痕袖中取出一张失单,上面写着银杯一对,金首饰五件,蓝缎包袱一个,内有画一幅,银二百两。

  梦真道:“什么样的画?”

  朱墨痕道:“是一个客人画的园林花草,他叫邢露南,未必是真名,画上有他的号,烟霞主人。他两个月前来我家,住了一个月,不辞而别。半个月后,他又回来了,画了那幅画,问我认得是哪里么?我不认得,他便去问别人。过了几日,他又失踪了。”

  梦真想了想,道:“你发现蝎子时,他失踪多久了?”

  “两三日罢。”

  “那蝎子什么样?”

  “暗红色,巴掌大,我叫龟奴捉起来了,养在罐子里呢。大人想看,我明日叫人送给您。”

  “养这种东西,你不害怕么?”

  “蝎子哪有人可怕?”

  梦真笑了,道:“你能画出邢露南的模样么?或者,我叫画师去找你。”

  “意浓善丹青,叫她画罢。”

  夏意浓也是重锦楼的妓女,善丹青好弹唱,不像朱墨痕恃才傲物,她八面玲珑,更讨喜。

  蝎子和画像当晚便送来了,梦真命画师临摹,明日张贴寻人。她今晚不想读书,要去鸡鸣寺看流萤。祝元卿见她穿的是一条红纱裤,怪怪的,叫她换了。

  梦真不肯,说他管得宽。祝元卿又看了两眼,才发现哪里怪,这裤子没内衬,灯光一照,两条腿半遮半露,不像正经人。

  他坚持叫她换,不换不许出门。

  梦真睨他一眼,道:“我偏要穿出去。”说着往门外走。

  祝元卿揪住她,拖到床上,道:“你不换,我替你换。”

  梦真眨了眨眼,也不害臊,道:“好啊。”说罢,期待地望着他。

  祝元卿招架不住,扭过了脸,梦真哈哈大笑,道:“这是你的身子,你脸红什么?”

  “没廉耻的货,我跟你说不明白。”

  梦真哼了一声,道:“我看是你心有杂念,不像我坦坦荡荡。”

  “我有什么杂念?”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梦真换了裤子,与他出门坐船。

  到了鸡鸣寺,山门寂寂,月淡烟斜,草丛里浮起点点碧光,汇成幽幽的星河,蜿蜒流向远方。两人在船上吃了会酒,提着两坛酒上岸,沿着那星河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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