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小姐怔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话会从一个男人嘴里说出来。
来自优秀异类的理解,似乎总比同类让人感动。魏小姐胸中激荡,一股热气往上涌,她眨了几下眼睛。
梦真道:“你们一起做这样的事,想必十分亲厚,只要你认罪,我保她们俩无事。”
魏小姐斟酌良久,转出屏风,将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然后摘下面纱,道:“祝大人,我美不美?”
她长得像魏尚书,高高的颧骨,小而扁的鼻子,厚厚的嘴唇,算不上丑,但也不美。
梦真委婉道:“魏小姐,皮囊并不重要。”
魏小姐笑了,道:“你没见过拙夫,他是个美男子,当然远不如你。初时我很喜欢他,但他并不喜欢我,他娶我是为了前程。我自知貌丑,替他娶了两个美妾,指望讨他欢心。他却背着我们,勾三搭四。我终于明白,讨好男人不如讨好自己。”
梦真道:“神仙窟是你的主意?”
魏小姐点头,带着骄傲道:“我派人物色美男子,在黑暗中临幸他们,就像女皇。他们看不见我的脸,只见烟萝和芳慧貌美,便当我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什么情话都说得出来。哈哈,是不是很有趣?”
梦真不作声,魏小姐又道:“他们出去后,必定会将这段遭遇编成香艳的故事,我就是永远活在故事里的绝色美人。”
“那日我在门口和小厮说话,邢露南假扮工匠混进来,认出了我。”魏小姐唇角浮起嘲弄的笑,道:“他的神色失望又愤怒,我忽然觉得不好玩了,他破坏了我的游戏。我最讨厌扫兴的男人,于是杀了他。”
梦真道:“青鸟不传仙窟信,黄姑空妒织女妆。多情枉自思张硕,何处重寻杜兰香?这是邢露南题在画上的诗,你看过么?”
魏小姐摇头,梦真又问:“你认识朱墨痕么?”
“见过一次,是在家父的寿宴上,她和那个死了的夏意浓一起来的。祝大人问她做什么?”
“没什么。”
第38章 仙窟风月浓(六)
中午的重锦楼,帘幕低垂,重门静掩,梦真在回廊上迎面遇上一人。
他头戴金冠,穿着湖蓝织金直裰,容长脸,高鼻梁,细腰阔肩,左足微跛,行走时身子向一侧倾斜,正是狄五公子。
梦真作揖道:“五公子来看朱姑娘?”
狄五公子微笑点头,道:“夏意浓的案子,祝状元查得如何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似乎知道些什么。
梦真道:“下官大致已明白是怎么回事,还有些不清楚的地方,要问朱姑娘。”
“你问罢,有空到我家坐坐,我二哥很仰慕你的文采呢。”
梦真答应着,问道:“夏姑娘遇害那晚,朱姑娘可曾离开国公府?”
狄五公子认真想了想,道:“那晚我和她不在一起,说不准。你怀疑她杀了夏姑娘?”
梦真道:“如果是,五公子会意外么?”
“不会。”狄五公子轻蔑地回头看了一眼,道:“娼妓么,什么事做不出来?”
梦真心想:你这样瞧不起她,还跟她好,岂不是犯贱?
朱墨痕一身素服,呆呆地坐在廊下,脸色灰败,像个输光的赌徒,透出浓浓的绝望。
梦真走到她面前,她只有眼珠动了动,梦真道:“朱姑娘,根本没有人要杀你,对不对?”
朱墨痕惨然一笑,涣散的目光在她脸上聚拢,带着莫名的艳羡,道:“祝大人,您找到神仙窟了?”
梦真嗯了一声,道:“魏小姐说你去过她家,邢露南给你看画时,你便知道神仙窟是魏府,你告诉了他,他一去不回。你料他凶多吉少,利用此事让我相信有人要杀你,造出夏意浓是被误杀的假象。”
朱墨痕闭上眼,面容扭曲,没有反驳,双手紧紧地攥着扇子。
“你为什么要杀夏意浓?”
“明日早堂,我会说出一切,大人务必请狄五公子到场。”
次日升堂,百姓听说要审夏意浓的案子,纷纷赶来围观,伍简和祝元卿也来了。狄五公子坐在梦真下首,朱墨痕跪在堂下,单薄憔悴,仿佛老了十岁。
有个秀才大声道:“朱娘子是女中才子,秦淮河上的一朵清莲,怎么会杀人呢,一定是弄错了!”
一呼百应,朱墨痕面露讥诮,狄五公子歪着头望她,神情如顽童。梦真拍了下惊堂木,众人肃静。
朱墨痕道:“我杀意浓,是为了紫玉斝。”
梦真顿时色变,朱墨痕目光灼灼,道:“祝大人,您知道紫玉斝是什么?”
梦真镇定道:“听说是一对能使人灵魂互换的酒杯。”
朱墨痕点头道:“紫玉斝能让老人变成少年,乞丐变成皇帝,女人变成男人。祝大人,我不想做女人,花魁也好,贵妇也罢,都是玩物!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我想做男人,靠自己的才学谋生,您明白么?”
梦真沉默,她当然明白。众人哗然,世上真有如此神奇的东西?祝元卿眼角余光观察伍简,只见他皱着眉头,面色凝重。
梦真又拍了下惊堂木,道:“紫玉斝与夏意浓何干?”
朱墨痕转眸看向狄五公子,眼中燃着两簇阴火,道:“紫玉斝在狄明远手中,他答应我,只要我杀了夏意浓,便借我一用!”
紫玉斝为什么在狄明远手中?难道国公府是灭采薇山庄的凶手?国公府确实有这个实力。
梦真道:“五公子,她说的是真的么?”
狄明远笑了,道:“一派胡言,我为什么要和一个妓女过不去?她自家想杀人,偏要赖到我头上。祝状元,你打她一顿,便老实了。”
朱墨痕狠狠啐他一口,骂道:“畜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意浓的声音和你家奶奶一模一样,她在外面卖唱,就像你家奶奶在卖。你这个跛子,残废,心胸狭隘,容不下她,便要杀了她!”
狄明远勃然大怒,站起身,冲上去踹她。
衙役急忙拦住他,朱墨痕被踹倒,吃吃笑起来,指着狄明远道:“卑鄙小人,言而无信,你明明有紫玉斝,我也帮你杀了人,你却不肯借给我。既如此,我也不让你好过!”
梦真见这光景,心知她所言不虚,也不好拿狄明远怎样,便退堂了。
伍简与祝元卿回酒肆,祝元卿道:“伍老爷,您相信国公府有紫玉斝么?”
伍简道:“不管有没有,消息传开,国公府大难临头。狄明远这个蠢货,他恐怕还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祝元卿点头道:“朱墨痕说出紫玉斝的事,就是为了报复他。”
伍简沉吟一路,到了酒肆,道:“祝状元,我打算今晚去找狄明远,逼问紫玉斝的下落。”
祝元卿一惊,道:“这太危险了,您不能去!”
伍简笑道:“区区国公府,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不去,也会有别人去找他,我必须抢先拿到紫玉斝,让你和梦真换回来。”
区区国公府,好大的口气,难道他去过更危险的地方?
他是想去找紫玉斝,还是去报仇?祝元卿寻思着,道:“我和您一起去罢。”
伍简知道他会武功,摆手道:“你没经验,容易误事。”
祝元卿道:“我看过国公府的地图。”
国公府是赐第,图纸存在宫中,祝元卿编书时看过,他的记性是毋庸置疑的。
伍简果断道:“有地图也不行,万一出了岔子,我不好向梦真交代。”
这话点明了他对梦真很重要,他面染薄红,没再坚持,画出地图,给伍简看了。
伍简私下对梁幽燕笑道:“这小子嫩瓜秧子似的,动不动就脸红。”
梁幽燕瞪他道:“人家是状元,能跟你这老花子比么?”
伍简感叹道:“托梦真的福,咱们也是做过状元爹娘的人了。”
梦真假扮祝元卿,其实不是没有破绽,只是常人想不到换魂的事。如今整个衙门都在议论紫玉斝,梦真如履薄冰。
魏府传来消息,魏小姐自尽了,留下一封遗书,说她与邢露南有染,一时不合杀了他。两桩案子都有了结果,祝元卿在灯下写文书,梦真一手支着头,锁着眉,长吁短叹。
“声音像狄明远的妻子,又不是夏意浓的错,狄明远也太不讲理了。朱墨痕满腹文章,若与你换魂的是她,她得偿所愿,你也省心,两全其美。”
美你个头,祝元卿翻她一眼,道:“是啊,老天无眼,让我跟你这个草包换,整日提心吊胆,怕你这不会,那不懂,说错话,做错事,累煞我也。”
梦真冷哼一声,道:“必然是你嘴上缺德,遭了报应,连累了我。”
祝元卿低声道:“分明是你有眼无珠,连累了我。”
梦真没听清,道:“你骂我什么呢?”
“骂你蠢。”
梦真伸手打了他两下,瞪眼道:“我爹是不是去了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