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女人,愿意舍命保全他,却不愿意与金玉楣和离。
他心里还是感动的,屈指一弹,道:“别说傻话,我可不想做一辈子女人。”
梁幽燕夫妇也着急,祝元卿与他们商量出一条计策,让梦真失踪。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这么做。
黄景明一行人星夜赶路,七月初六晚上到了扬州。梦真拉着祝元卿求神拜佛,神乐观鸡鸣寺都去了,终是没能换回来。
初六这日傍晚,两人来到酒仙祠,梦真跪在蒲团上祈祷。祝元卿只觉得好笑,连玉皇大帝都帮不了他们,小小酒仙,管什么用?
次日下午,梦真独自骑马去牛首山散心,只见:双峰插云,好似牛角峥嵘;一径通幽,恰如牧童引路。夏木阴浓,桧柏松枫遮天蔽日,山坳里隐隐现出些飞檐斗拱,正是那千年梵宇宏觉寺,晨钟暮鼓,惊起些野鹤闲云。
梦真走到树林里,将衣服扯破,碎片挂在荆棘丛中,掏出一小瓶血,洒在地下。然后她裹了一件披风,戴上斗笠胡须,丢下马,从小径下山。
伍简在五里外等她,她要去合肥躲一阵子。牛首山本是盗贼出没的所在,官府定会以为祝元卿被劫了。
行不多时,她听见女子的呼救声,循声望去,一块巨石后面露出两只挣扎的脚。
走罢,走罢,你现在自身难保,不该多管闲事,节外生枝。
可是泥菩萨也是菩萨啊,路见不平,岂能袖手旁观?
梦真微一踌躇,奔上前去,飞起一脚,踢那歹人的背心。那人纵身跃开,提起一条齐眉棍,眯着眼打量她。衣衫不整的女子爬起来,往梦真身后躲。
歹人高大壮实,毛茸茸的胸口刺着虎头,狞笑道:“小子,爷爷我叫做镇山虎,识相的,滚一边去,别找打!”
梦真对女子道:“快走!”
女子因见她是个男子,道了声谢,飞奔而去。镇山虎待要追,梦真拔刀砍他面门,他举棍格挡。刀顺着铁棍划下去,削他手指,他急忙撒手,脚下一勾,铁棍又回到手中,向梦真砸到。
他固然有一把子力气,震得梦真虎口发麻,但身法不及梦真迅捷,斗了数十招,不分上下。
镇山虎诧异道:“好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梦真不答。这时,西边来了一人,瘦长黝黑,手持短斧,穿着红布衫,却是镇山虎的哥哥开山虎。
见弟弟跟人打起来了,开山虎二话不说,挥动双斧,直劈梦真。开山虎武功远在镇山虎之上,梦真顷刻败下阵来,被绑住了双手。
镇山虎从她身上搜出一百两银子,又见她细皮嫩肉的,像个富家公子,押着她回住处,盘问来历。
梦真一副老实人的样子,道:“我姓金,合肥人,来南京做生意的。你们去五里外的桑林找我大伯,他会给你们钱的。”
开山虎派两个小喽啰去,小喽啰凑近了端详梦真,脸色大变,扯下她的胡须,呆了一呆,结结巴巴道:“大……大当家,他好像……是县太爷。”
梦真一僵,开山虎一惊,道:“哪个县太爷?”
小喽啰道:“就是上元县的状元郎。”
梦真道:“胡说八道,状元郎怎么会武功?”
镇山虎道:“就是,你小子看错了罢。”
小喽啰又瞅了梦真两眼,道:“千真万确,他就是状元郎。”
开山虎与镇山虎面面相觑,劫持状元郎,他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梦真苦着脸道:“好汉明鉴,我真不是状元郎,想必是容貌相似,这也没什么稀奇的。”
开山虎挠头道:“是啊,状元郎怎么会打扮成这样,一个人来山里呢?”
镇山虎派小喽啰去县衙打探虚实,将梦真关在空房里。梦真叹气,原本是想做戏,这下真被劫了。她会不会死在这里?她若死了,父母该有多难过。
红彤彤的夕阳穿过窗户,照在脸上,她闭上眼,不觉睡去。及至醒来,灯光晕黄,手臂下压着一卷书,榴枝正在榻上做针线。
梦真怔怔地望着她,掐了自己一把,霍然站起身,道:“祝大人被牛首山的贼人掳走了,我去救他。明日天明之前,我若没有回来,你就去衙门告诉松烟。”
榴枝一愣,道:“小姐,你换回来了!”
七夕之夜,烟霄微月澹长空,街心人潮如织,翠袖红裙,香风扑鼻。梦真挎着刀,骑着快马,冲散无数才子佳人,踏着谯楼鼓声,出了城门。
第41章 绵绵岂易裁(三)
伍简在桑林里等得火里火发,想去找梦真,又怕错过了她。直到一更天气,心知不妙,不能再等,骑上马沿路找寻。
山野黑寂,风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伍简看清马上的人,失望勒缰,道:“你怎么来了?”
梦真道:“爹,是我。祝大人被贼人劫了,您快随我去救他!”
伍简惊奇道:“你们怎么换回来的?”
梦真兜转马头,道:“我也不知道,没准是酒仙娘娘显灵。”
伍简长松了口气,庆幸不已,道:“我儿福气不小。”
开山虎兄弟的住处隐蔽,梦真弯弯曲曲转了半日才找到,大门紧闭,四五个小喽啰守在门里。伍简跃上高高的院墙,一把铁莲子掷出,统统毙命。梦真只当他们晕过去了,径直奔向关祝元卿的房间。
镇山虎拿着匕首,正要来结果祝元卿,他仔细想过了,不管这个人是不是祝元卿,杀了最稳妥。他推开房门,进去点起灯,道:“小子,你有什么遗言,说罢。”
祝元卿被绑在椅子上,打量着镇山虎,心里明白了,梦真是真遇上强盗了。
幸好换回来了。
他长叹了口气,道:“我平生最爱的是酒,能否让我喝一碗再死?”
镇山虎叫人取来一坛好酒,倒了一碗,端到他嘴边。
他只闻了一闻,道:“窖藏十五年的秋露白,难得。”
镇山虎也爱酒,见他是个行家,忍不住道:“算你识货,这酒是别人孝敬府尹的,被我抢了过来。外面卖三十两银子一坛,你要不是状元郎,我还舍不得给你喝呢!”
即便是强盗,对状元也有点敬重。
镇山虎喝了一碗,好奇道:“你来这山里做什么?”
“查案。”
“莫不是狄五公子的案子?”
命案总能提起人的兴趣,尤其是显贵的命案,这里面还包含着紫玉斝的传说,经过祝元卿的润色,狗来了都得听完再走。
镇山虎沉浸在离奇的案件中,不知不觉吃光了一坛酒,喃喃道:“凶手究竟是谁呢?”
他想了一会,忽然醒悟,他是来杀人的!凶手是谁,关他屁事!他登时目露凶光,拔出匕首,见祝元卿面无波澜,道:“你不怕死么?”
“当然怕,但我不会死。”他的声音充满自信。
“为什么?”
“有人会来救我。”
“官兵找不到这里。”
“我说的不是官兵。”
“那是谁?”
书生露出神秘的微笑,一字字道:“梦中人。”
强盗一愣,捧腹大笑,道:“你们读书人就爱说梦话!”笑过了,举起匕首,对准他的脖颈刺下。
刀光一闪,贯穿了镇山虎厚实的身体。这是梦真刺出最快的一刀,刀随心动,就在一念之间,连她身后的伍简都不禁赞叹。两滴滚热的血溅在祝元卿脸上,当的一声,匕首坠地,镇山虎也倒了下去,带着惊愕的表情。
梦真第一次杀人,沉着异常,没有多看尸体一眼,走去替祝元卿松绑。她蒙着脸,刺客般的冷酷令祝元卿颇受震撼。
然而她一抬眸,那双光华流转的星眸却在说着最温柔的情话。
他心中动荡,活动着手腕,低笑道:“差点见不到你了。”
梦真用袖子擦着他脸上的血,道:“你要是死了,我……”喉中哽塞,瞥了眼父亲,没有说下去。
伍简冷笑,瞧不上她腻腻歪歪的样子,道:“这些强盗知道祝大人的身份,不能留活口,你们待在这里,我去解决他们。”
两人对视一眼,按下了多余的仁慈。
睡梦中的开山虎倏然睁开眼,他感觉到一股杀气,这是他在刀尖舔血的日子里练就出来的本事。他拿起斧头,走出房门,值夜的小喽啰倒了一地。一蒙面人立在檐下,手无寸铁,却比全副武装更可怕。
甫一照面,开山虎便怯了,握紧斧柄,强自镇定道:“不知阁下是哪路高人,有事好商量。”
伍简轻轻叹息,他并不喜欢杀人,但该杀的时候,他从不手软。
他一扬手,开山虎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跃而起,双斧舞将开来,威力非凡。伍简飘荡来去,像一片被斧风惊起的树叶,看得见,碰不着。开山虎手心中全是冷汗,一颗铁莲子穿透斧影,正中他眉心,他双臂一软,身子委顿在地。
梦真搜出两箱金银细软,祝元卿道:“这些都是不义之财,应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