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真对着灯光,验看银子的成色,道:“我不是民?贪官家里多的是不义之财,你劝他们去罢。”
祝元卿道:“他们已是无可救药了,只能用雷霆手段处置,你心是好的。”
梦真瞅他一眼,道:“你看错了。”转身去马厩里牵出两匹马,将箱子搁在马背上。
三人下山,祝元卿锲而不舍地劝梦真拿出一半钱救济穷人,伍简道:“你劝她拿钱,不如劝貔貅拉屎。”
祝元卿不作声了,走到山脚下的亭子里歇息。两人刚换回来,又是劫后余生,心潮起伏,思绪万千,哪里睡得着。碍于伍简,也不好说什么。
旁边有一条小溪,粼粼如绸带,祝元卿起身走过去,梦真望着他,一切回到正轨,他还是高高在上,危险的男人,她不能再亲近他了。
可是七夕佳节,牛郎可以会织女,唐明皇可以会太真,她放纵一些,上天会原谅她罢?大不了,她把今夜所得捐一半给穷人,功过相抵了。
她蹑手蹑脚向祝元卿走去,伍简闭着眼,像一尊沉默的佛。
祝元卿仰头望着夜空,迢迢牵牛星,今夜终于能与河汉女相依了。
梦真道:“做回男人了,是不是很高兴?”
祝元卿道:“本来是高兴的,但一想到你会失落,我便高兴不起来了。”
梦真沉默片刻,把嘴一撇道:“我才不会失落,不用读书,不用演戏,不用处理公务,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说着鼻子酸了,眼睛潮了。
谁不喜欢权力呢?失去权力,谁不会难过呢?纵然梦真开朗豁达,也难以避免。这种幽微的情绪,放在心里就好了,被人说出来,容易失控。
祝元卿伸手替她拭泪,她往后退了一步,道:“别动手动脚的。”
他只好垂下手,看着她垂泪,有许多安慰她的话,思来想去,都太造次了。
憋了半晌,他幽幽道:“你那花表哥,居心叵测,离他远点。”
梦真冷哼一声,道:“你就是嫉妒人家生得比你好。”
他斜着眼冷笑,道:“眼睛这么大,却是瞎的。”
梦真不理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清凉的水洗脸。他挨过来,抿了抿唇,道:“你先前说,我要是死了,你怎么样?”
梦真垂着眼,淡淡道:“不怎么样,我跟楣哥好好过。”
祝元卿唇角一勾,笑容不善。
梦真敏锐地盯住他,道:“等他回来,你不许为难他。”
祝元卿道:“我是那种人么?”
梦真不置可否,回到亭子里,迷迷糊糊睡着了。祝元卿睡也睡不着,索性拿着扇子坐在旁边,替她赶蚊子。
伍简眼缝里看着,好一幅二十四孝图。
第42章 绵绵岂易裁(四)
天明,梦真被啁啾鸟鸣吵醒,揉着眼,见祝元卿一手撑着脸,一手摇着扇子,方知蚊子为何放过自己,有些别扭地站起身,去溪边洗漱。
祝元卿跟着她,虽然只是在伍简眼皮子底下赶了一夜蚊子,但毕竟共度良夜了,内心有股别样的亲昵,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你昨晚说梦话了。”
梦真临水照影,闻言一惊,转头看他,心虚道:“我说什么了?”
他难为情地别开眼,道:“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一直是有些夸张了,但他依稀仿佛是听见她叫了一声。
梦真脸一红,恶狠狠地瞪他,道:“你听错了!”
祝元卿道:“你不信,去问伍老爷,他一定也听见了。”
梦真更害臊了,袖子一甩,啐道:“赶紧回去罢,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三人不便一同进城,就在城门外分手,祝元卿叮嘱梦真去国公府看狄小姐。
“你问问她,莫回平日与哪些人交好?狄明远有哪些仇家?”他一个光棍,与女眷打交道的事只能交给梦真。
梁幽燕已经知道梦真和祝元卿换回来了,枯坐在房中,等她和伍简。天交五鼓,榴枝正要去衙门找松烟,梦真和伍简回来了。梁幽燕将女儿搂在怀里,摸了又摸,浑似失而复得。
梁幽兰进来,目光划过梦真和伍简沾满泥的鞋,落在梁幽燕微红的眼睛上,道:“姐姐怎么哭了?”
梁幽燕感伤道:“梦真和你姐夫昨晚出城办事,听说我一个朋友没了。”
梁幽兰安慰了两句,一起吃过早饭,梁幽燕道:“幽兰,我近来身上不好,你陪我去医馆看看罢。”
杏林医馆的孙大夫是妇科圣手,诊金高得吓人,找他看病的都是富家女眷。梁幽燕让他给梁幽兰也看看,梁幽兰极力推辞,被梁幽燕捉着手腕,按在了脉枕上。
孙大夫切脉,看了舌苔,道:“姑娘可是玉带稠浊,携腥秽之气?”
梁幽兰红着脸点头,孙大夫开了方子,梁幽燕付了钱,拿着药,挽着梁幽兰的手出门。
梁幽兰道:“姐姐,这孙大夫也太黑了,我又没什么病,何必让他看呢?”
梁幽燕道:“你可别小看带下病,拖久了,成了大症候,便不好治了。你我姐妹团圆,是上天垂怜,我再也不能让你有何闪失了。”
梁幽兰柔柔一笑,道:“姐姐,姐夫相貌平平,又大你许多,你真的喜欢他么?”
梁幽燕诧异地看她一眼,道:“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是喜欢他的。”
梁幽兰注视着她,道:“你很仰慕他,他一定是个大人物。”
梁幽燕笑道:“什么大人物会当赘婿?他就是个跑江湖的。”
梦真在酒肆忙到中午,打扮一番,带着礼物去了国公府。狄长安一身素服,难掩贵气,见梦真来了,笑道:“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梦真道个万福:“我就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也不敢忘了小姐。”
狄长安请她榻上坐,紫檀木几上放着一个海碗大小的高足黄玉香炉,焚着略带清苦的香料。梦真大约知道祝元卿在她面前是什么样,少不得装一装。
说起狄明远的仇家,狄长安蹙起眉头,道:“我也想过,哥哥死得那样惨,会不会与紫玉斝无关,是他的仇家串通家里人下手?我问过嫂子,嫂子说了一件事。”
“去年哥哥看中一块地,在通济门外,那块地上有一座祠堂,是为一个姓马的烈妇盖的。哥哥命人拆了祠堂,马氏的家人带着村民阻拦,两个村民被打死了。”
狄长安满脸通红,羞愧难当,道:“这是哥哥造过最大的孽,或许与他的死有关。”
豪门公子,向来如此,梦真并未流露出愤慨,只道:“我会告诉祝大人,让他查一查马氏和那两个村民的家人。”
狄长安咬着嘴唇,半晌道:“如果真是他们做的,我替他们求情。”
梦真叹道:“小姐至纯至善,实属难得。”
狄长安扯起唇角,勉强笑了一下,道:“我们这样的人家,说不尽的龌龊事,祝大人看不上,也是常情。”
梦真嗤笑道:“他就是心高气傲,怕娶个千金小姐,压他一头。”
话题转到祝元卿身上,狄长安便轻松多了,柔声道:“你们两相情愿,何不成亲呢?你那丈夫,说实话,配不上你。”
梦真耷下眉眼,拈起一块点心,道:“小姐高看我了,我与拙夫是一类人,与祝状元则门不当户不对,不会有好结果的。”
狄长安道:“祝状元不是俗人,我想心意于他,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心意会变啊,一个拿捏不住的丈夫,一旦变心,她连命都难保。梦真不想与狄长安讨论这个,平民的烦恼,她不会懂的。
吃了会点心,梦真道:“我想去莫回的房间看看。”
管家领着她到侍卫们的住处,莫回的房间不大,摆了两张床,睡另一张床的侍卫已经死了。书信等物被鲍府尹的人拿走了,梦真从箱子里翻出一罐茶叶,她对重量很敏感,一上手便知道不对。
知县每月要去县学诣学讲书,祝元卿拖了两个月,今日补上。偌大的厅堂座无虚席,讲到傍晚才散。教谕等人款留不住,送他出门。轿子一径抬到梁家酒肆,他下了轿,进入二楼阁子。
少顷,梦真来了,也不行礼,就在他对面坐下,掏出两片金叶子。
“这是在莫回房中找到的。”
金叶子有巴掌大,刻着精美的蝙蝠莲花纹。祝元卿怀疑不止两片,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什么时候该装糊涂,他还是知道的。
鲍府尹的手下将莫回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都没发现这些金叶子,梦真能翻出来,是她的本事。交给他两片,很良心了。
“这是夜莲舫的东西。”
“夜莲坊?”梦真没听说过,道:“是妓院吗?”
“是达官贵人的销金窟,等天黑了,你跟我去见识见识。”
梦真喜欢纸醉金迷的地方,说不想去是假的,但她不该跟他去。当下没有拒绝,又说了马氏祠堂的事,祝元卿皱眉道:“去年的案卷我都看过了,怎么没有这一起?一定是被贺同知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