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真捏着酒杯,道:“所以人家升官快呢,像你这样头铁,哪一日才能升上去?”
祝元卿道:“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阿谀逢迎未必有好下场。”
吃了两坛酒,车备好了,他要走,梦真壮着胆子道:“我不去。”
她想过河拆桥,不能够。祝元卿眯起眼,道:“你是自己走,还是我抱你?”
梦真不信他好意思,道:“你敢!”
祝元卿笑了,一把将她横抱起来。梦真瞪圆了眼,飞红了脸,双手推他肩膀,挣扎道:“你疯了!放开我!”
祝元卿收紧手臂,无人比他更熟悉她的身体,他抱着她,像抱着血肉相连的另一半,俗世的法则斩不断这种联系,连神都要成全他们。
他迈开腿,作势要往门外走,道:“你去不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梦真紧张得心直跳,连声道:“去去去!”
他将她掂一掂,放下道:“你好轻。”
梦真咬牙,气得想给他一巴掌,骂道:“无赖,昏官!”
他不以为忤,甚至品出了趣味。两人上车,向着江滨疾驰。帘外灯光渐暗,梦真深感不安,摩挲着手臂,道:“我警告你,不要乱来。”
祝元卿睐她一眼,道:“放心,我没你那么急色。”
梦真恼道:“你少污蔑好人,我怎么急色了?”
他哼笑一声,闭上了眼。梦真于幽昧中看他,不争气地想起澡盆里的光景,默默扭过了脸。
江风带着淡淡的腥味,漆黑的江面上停着一艘金碧辉煌的楼船。岸边有接客的小船,生人须有熟客的介绍,才能上船。祝元卿例外,状元的光顾是一种荣耀,没有哪个生意人会将他拒之门外。
船夫看了他的牙牌,毕恭毕敬请他们上船。
第43章 绵绵岂易裁(五)
楼船共有四层,一层佳人云集,脂粉香浓,灯下钗光鬓影,直教人眼花缭乱。至于客人,多是些猪头狗脸的男子,稍微周正的都是凤毛麟角,更别提美男子了。
因此祝元卿一露面,便吸引了几位佳人的目光,其中一位动作最快,挽着浅金色披帛,烟视媚行,向他走来,笑容可掬,道个万福:“公子贵姓?”
祝元卿拿出金叶子,道:“我姓祝,请教姑娘,什么人会有这样的金叶子?”
姑娘接过来看了看,还给他,道:“这是夜莲舫发给三楼武士的赏金。”
祝元卿道:“姑娘与这些武士熟么?”
姑娘摇摇头,道:“武士靠比武挣钱,打死人是常有的事,他们怕惹麻烦,不会轻易暴露身份。”
祝元卿道了谢,与梦真去三楼,梦真道:“常言道:不打不相识。如果莫回在这里比武挣钱,武士中一定有他的朋友,或许知道他的下落。”
祝元卿嗯了一声,道:“穆长春死了两个多月,他的同伙想必放松警惕了,你说乐鹤龄怎么还不动手?”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梦真想了想,道:“也许穆长春讲义气,顶住了酷刑,没有说出同伙,乐鹤龄不知道该找谁报仇。”
祝元卿不语,梦真瞅着他,停下脚步,蹙眉道:“你不会还在怀疑我爹罢?”
祝元卿讶然,道:“怎么会?这两个月,我受你爹娘照顾颇多,心里当他们是家人一般。”
梦真冷笑道:“我们小户人家,不敢跟大人攀亲戚。”
她戴着帷帽,祝元卿的手指隔着轻纱按在她唇上,道:“别说这么生分的话。”
梦真嘴唇酥麻,忙不迭地后退。
三楼一人高的擂台上,两名赤膊男子戴着面具,正哼哧带喘地比武。虽然看不见脸,但宽肩窄腰,蜜色的肌肉泛着汗涔涔的光,比脸有看头,每一记拳脚到肉的闷响,都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祝元卿走到这里,对梦真哂笑道:“你喜欢的。”
“我好好的良家妇女,被你说成什么人了!”梦真嘴上说着,眼睛已经跑去了台上。
祝元卿寻找座位,一人站起身,笑着迎上来,却是阳千户。两人与他见礼,他是个附庸风雅的武官,对祝元卿十分仰慕,请他们坐下。
祝元卿说梦真是他表妹,阳千户笑道:“祝大人的表妹一定是才女。”
祝元卿笑道:“才女不敢当,识得几个字罢了。”
阳千户道:“祝大人第一次来?”
祝元卿点头,阳千户介绍道:“戴红面具的那个叫赤云,戴绿面具的那个叫碧英,赤云是老人了,从来没败过,这场一定是他赢。我在他身上押了一千两呢!”
这种几乎稳赢的武士赔率极低,押对了,也赚不到几个钱。
祝元卿道:“这里一共有多少武士?”
“常来的有十一个。”阳千户如数家珍,说到一个叫苍烟的武士,道:“他的武功仅次于赤云,可惜最近不来了。”
祝元卿道:“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阳千户一愣,道:“祝大人,你是来查案的?”
祝元卿承认了,阳千户没问是什么案子,道:“五月二十五,那晚我押了苍烟,记得清楚。”
五月二十五,正好是伍简去国公府逼问狄明远的日子,之后狄明远不敢出门,六月初三头脑发热,要去栖霞寺,结果踏上黄泉路。
苍烟多半便是莫回。
碧英挨了一脚,倒地不起,赤云赢了。主管上台说今晚来了一位新武士,叫暗尘,要挑战赤云。及至暗尘上台,看那身形,分明是个女子。众人哗然,论拳脚功夫,女人哪里是男人的对手?
暗尘赔率极高,一百两起步,押她的人寥寥无几,梦真押了一百两。
阳千户笑道:“姑娘,你这银子要打水漂了。”
梦真也没指望暗尘赢,这一百两纯粹是出于女人间的善意,捏着嗓子道:“那可未必。”
暗尘戴着一张黑色面具,比赤云矮一头,背负双手,望着赤云,大有睥睨之态。
“听说你是这里最厉害的武士,请多赐教。”她声音沙哑,听不出年纪。
赤云语调油滑:“姐姐,我不打女人,你还是回家带孩子罢。”
众人哄笑,梦真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翻了个白眼。暗尘不恼,心平气和道:“你刚比过,我让你三招,免得别人说我胜之不武。”
赤云一愣,哈哈大笑道:“姐姐,你也忒狂了!我不用你让,我有的是力气,只怕你吃不消!”
暗尘说了句好,提起拳头,赤云还在笑,拳头打在他胸口,他便笑不出了。
女人的拳头怎么能这么硬?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挨了三拳,踉跄后退。她的拳头不仅硬,而且快。赤云回过神来,右腿飞起,左腿鸳鸯连环。暗尘闪身避开,凌空一跃,踹他脑袋。
赤云疾向后仰,暗尘身在半空,双脚居然变了方向,踹在他腰间。赤云咬牙忍痛,就地一滚,爬起来使出看家本领。暗尘转攻为守,游刃有余。
梦真起先高兴,看着看着,心生疑惑:这暗尘的招式好像在哪里见过。
阳千户开始担心自己的一千两银子,旁边有人押的更多,沉不住气,拍着栏杆叫道:“赤云,你他娘没吃饭吗?连个娘们都收拾不下!”
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抱怨和嘲讽顿时此起彼伏:“快用你的绝招啊!愣着等她给你挠痒痒呢?”
“赤云,你小子该不会是看对眼,舍不得下手了吧!”
一个粗豪的汉子更是急得跺脚,唾沫横飞:“老子押上了半年的饷银!你要是输了,老子跟你没完!”
还有人将矛头指向了暗尘,语气轻蔑:“这女人使的什么妖法?赤云,别被她唬住了!”
“蹦跶得倒挺欢,我看她能撑到几时!”
祝元卿笑道:“表妹,还是你眼光好。”
梦真忽然想起来了,暗尘的招式很像邹道士。自从去年冬天发现邹道士是个绝顶高手,梦真去汤山庄园找他指点过几次。
暗尘是邹道士什么人?师妹?
梦真一直好奇邹道士的来历,便想弄清暗尘的身份。
赤云这个常胜将军听着台下的声音,又急又气,一味猛攻,招数中的破绽也渐渐显露出来。暗尘擒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折,右脚重重踢在他小腹上。赤云喷出一口血,捂着手腕倒地呻吟。
阳千户等人的心被这一口血喷凉了,唉声叹气。
暗尘赢了,一赔一百,梦真赚了一万两,激动地抓住祝元卿的手臂,摇撼道:“一万两,一万两!早知道我押一万两,就有一百万!天哪,一百万,这条船都要抵给我!”
祝元卿叹道:“真是得陇望蜀,贪心不足。”
梦真拿了银票,喜气洋洋,在一众艳羡的目光中走出船舱。祝元卿要去四楼找夜莲舫的主人,莲姬。据说她是守备太监的女人,国色天香。
梦真道:“武士的身份是机密,你要怎么说服她告诉你?”
祝元卿道:“莲姬喜欢下棋,是个奢遮国手,我若能赢她,或许她愿意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