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真道:“哦,你要卖艺,那你顺便帮我问问,暗尘是谁?”
祝元卿含笑道:“你怎么谢我?”
他嘴唇弯弯,带着暗示的意味,梦真装傻充愣,道:“我请你吃酒。”
他显然不满意,但也没有反对。到了四楼,小厮通报,领他们进了一间舱房。只见银灯树上点满蜡烛,一双素手拨开珠帘,露出芙蓉面。窈窕身躯裹着锦绣,美目含情,莲步轻移,摇曳生姿。
梦真呆呆地看着,祝元卿已低头作揖,莲姬还礼,梦真忙也福下身去。
祝元卿道:“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娘子。”
莲姬道:“状元郎请讲。”
“苍烟是不是莫回?”
莲姬面露难色,道:“行有行规,恕我不能透露。”
祝元卿淡淡一笑,衣袖拂过棋盘,道:“久闻娘子棋艺高超,不知在下能否有幸讨教一局?若侥幸赢上三子,还望娘子赐我三个答案。”
如此温文尔雅,莲姬如何不喜,答应了。两人下棋,梦真坐在绣墩上看了一会,落子声声,甚是催眠,便歪在榻上睡着了。
莲姬拈着棋子,伸出尖尖趫趫的脚,轻轻踢了一下祝元卿。祝元卿伸手将梦真推醒,叫她看着些。
梦真嘟囔道:“我又看不懂。”
莲姬道:“姑娘若是闷,我叫人带你去逛逛,楼下好玩的多呢。”
梦真笑着说好,就见祝元卿泠泠的眼波扫过来,也不知怎的,改口道:“算了,我就在这里等罢。”
莲姬面上掠过一丝不快,老老实实下了一个多时辰,祝元卿不多不少赢了三子。莲姬倒也爽快,告诉他苍烟就是莫回,武士中与他最要好的是项夷。
至于暗尘,她的真名叫罗葵。
镇远侯麾下七大高手之一,难怪这么厉害。梦真见过罗葵,第一次是在镇远侯府,她出手杀了刺客,第二次是在浮园。
郑叔雄要来南京,罗葵的出现并不奇怪。
回到马车上,梦真摘下帷帽,道:“祝大人,你对罗葵知道多少?”
庆云七杰在北直名气很大,祝元卿道:“她和娄川都是白虹真人的弟子,娄川你恐怕不知道,他是庆云七杰的老大,十八年前死了。”说着心中一动,喃喃道:“怎么又是十八年前?”
梦真心想:莫非邹道士就是娄川?如果是,他为什么躲在金家?便问:“娄川是怎么死的?”
祝元卿道:“我也不清楚,似乎是被刺客杀了。”
他昨晚没睡,忙到现在,十分疲倦,靠着引枕昏昏睡去。醒来时,天微微亮了,梦真坐在那里打瞌睡。他悄悄挪过去,让她靠在身上,吩咐车夫回城。
桂花头油香萦绕鼻端,温软桃腮紧贴肩头,娇艳朱唇近在咫尺,他伸出手指,描摹那曼妙的唇线。马车猛地一颠,梦真惊醒,随手在他腿间一撑,稳住身体。
祝元卿吸了口气,浑身紧绷。
手下硬物灼热,梦真脑中轰的一声,血往脸上涌,睡意全无,缩手道:“我不是故意的。”
第44章 绵绵岂易裁(六)
毕竟不是第一次摸了,梦真很快镇定下来,见他一脸想死的表情,好心安慰道:“男子汉被摸两下,不要紧的。”
他徐徐收起尴尬,把眼转到她脸上,认真道:“我不这么想。”
梦真羞愧地低头,看着自己作孽的手,道:“谁叫你坐过来的。”
祝元卿噎了一下,道:“所以是我的错?”
是啊,梦真不敢说,挤出笑道:“别管是谁的错了,就让这件事过去罢。”
“不行。”他展现出了读书人的固执。
梦真寻思他要讹自己,捏紧了拳头,道:“你想怎样?”
她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他休想逼她就范。
祝元卿沉默,梦真不知他在想什么,反正她脑子里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一张脸红似霜叶。他握住她的拳头,在青筋毕露的手背上一吻,羞涩地别开脸。
梦真愣了,就这?她忽然觉得自己很龌龊。
羞愧了一路,梦真在家门口下车,隔壁大门打开,花断春走出来,看见她,打了声招呼。
梦真希望祝元卿安静地离开,别让人知道他们昨晚在一起,祝元卿偏不如她意,探出身子,笑道:“花公子,这么早出门?”
梦真咬牙,真不是个省油的灯。花断春上前行礼,说要趁着早凉出城办事。祝元卿点点头,放下车帘去了。
花断春看了看梦真,笑道:“妹妹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梦真讪讪道:“我和祝大人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在路上碰见了,他捎我一程。”
花断春道:“原来如此,妹妹吃过早饭了?”
梦真说没有,他便请她吃路边的馄饨。梦真拿出酒葫芦,馄饨就酒,吃得有滋有味。摊主与她熟识,拿两个蛋换了半碗酒,边啜边聊。
“我那贱没廉耻的女婿,偷小女的嫁妆养婊子,我真是瞎了眼,把小女嫁给他。”摊主悔恨不已,提醒梦真:“金公子在外面这么久,姑娘也要小心,别吃了狐狸精的亏。”
梦真笑道:“谁敢算计我的钱,我扒了他的皮。你那女婿就是太闲了,送到我店里,一天干六个时辰,保管老实。”
花断春直觉梦真变了,现在这个好像才是在这里长大的梦真,先前那个透着一股疏离,仿佛天外来客。
祝元卿派人去找莫回的朋友项夷,他是天长镖局的镖师,住在通济门外。
差人包围项宅,敲开了门,冲进去搜检。项夷在江湖上颇有几个仇家,盖房子时挖了一条密道,莫回钻进密道,逃了出来。
腹部的刀伤开始渗血,他穿过一片树林,坐下歇息。前面本该有一座祠堂,供奉的是一个烈妇,姓马还是姓王,他记不清了。
去年公子看中这块地,便将祠堂拆了,那烈妇的家人纠集一帮村民大闹。他带人打死了两个村民,才将他们镇住了。
现在想来,他落到这一步,是不是报应呢?
他才二十六岁,辛辛苦苦攒下十五片金叶子,足够娶一个美妻,逍遥余生,他不能死。
强撑着站起身,又走了一段路,烈日炎蒸,头晕目眩。一个人家门口坐着一个纺纱的老妪,两眼无神,似是瞎子。莫回过去借宿,老妪果然是个瞎子,领着他进屋。
供桌上有一个牌位,写着:陈门马氏闺名秀慈之位。
莫回一惊,道:“婆婆,这马氏是你什么人?”
“是我女儿,朝廷旌表她为烈妇,建了祠堂,被国公府的人拆了。”老妪倒了一碗水递给他,含恨道:“这帮人真是无法无天。”
了不得,偏偏走到她家来,不是报应是什么?莫回慌了神,转身便走。
一女子进门,与他打了个照面,两下都愣住了。女子有四十多岁,不算年轻了,穿着圆领窄袖长衫,身姿挺拔。她的眼睛又黑又圆,折射出冷锐的光,唇角浮起玩味的笑。
莫回如坠冰窖,万念俱灰,与死人无异。
他认得罗葵,她是镇远侯麾下的高手,亦是伏击狄明远的凶手。
她怎么会来这里?
罗葵当然也认得他,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剑拔弩张之际,狗叫起来,老妪道:“谁来了?”
罗葵曼声道:“大娘,是我。”
“阿葵!”老妪又惊又喜,迈着小脚向她走去,伸出手道:“你好久没回来了,快让大娘摸摸!”
莫回眼角瞟着老妪,心想挟持她逃走,右手一动,老妪便被罗葵挡住了。莫回纵身上屋,罗葵拔刀扬手掷出,单刀化作一道银光,噗的一声,插入莫回左肩。莫回坠地,肩头带着刀,发足狂奔。
老妪奇怪道:“什么声音?”
罗葵道:“有人爬墙摔倒了,我去看看。”
循着血迹,行不一里,便看见倒在草丛里的莫回。罗葵走到他身边,拔出刀,鲜血喷涌。
莫回目光涣散,望着她,道:“你是马氏什么人?”
罗葵擦着刀,淡淡道:“朋友。”
谁能想到南京乡下,一个守节而亡的烈妇与镇远侯麾下,杀人如麻的高手是朋友?
莫回笑了,道:“你信不信因果?”
罗葵不答,莫回道:“我在黄泉路上等你。”说完气绝。
田间宁静,稻穗初孕,绿得沉甸甸。儿时的罗葵常和秀慈在田间玩耍,是不是秀慈的亡灵保佑她遇到莫回,解决这个麻烦呢?
刚杀了人的她心里暖暖的,正寻思着怎么处理尸体,两个差人走过来,她迎上去拿出牙牌。差人见是镇远侯府的侍卫,忙不迭地行礼。
罗葵道:“此人闯入马大娘家中,我来看望马大娘,认出他是官府缉拿的嫌犯莫回,动手时刺了他一刀,他跑到这里死了。”
差人懊恼道:“太爷千叮咛万嘱咐要活口,这下怎么交代?罗侍卫,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