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葵道:“应当的。”
尸体送到县衙,祝元卿大失所望,听了罗葵的解释,道:“原来罗侍卫与马秀慈是同乡,她的祠堂被狄五公子下令拆了,你知道么?”
“马大娘在信上说过。”
狄明远的头被凶手砍了下来,如果只是想要紫玉斝,没必要砍头,这一举动很有报复的意味。与马秀慈有关的人中,大概只有罗葵能帮她报仇。
祝元卿注视着罗葵,这样冷静的一个人,会为了儿时玩伴杀国公府的公子么?
他认为不会,但罗葵确实可疑。她若是凶手,目的绝非报仇这么简单。
狄七公子与郑三小姐定亲,也许是镇远侯想要紫玉斝,又想杀了狄明远,让女婿继承爵位。罗葵受命,顺便帮马秀慈报仇。
罗葵见他眼中光影变幻,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出声道:“莫回的死,责任在我,我会禀知小侯爷,祝状元不必担心。”
祝元卿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罗葵告辞而去,祝元卿坐在椅上沉思,桌上放着一个小匣,收着他平日写的字。他打开翻了翻,拣出一首梦真写的打油诗。
红签签,黑字字,堆得比山高。鸡叫忙到鬼叫,腰杆要断掉。
师爷念,耳朵听,之乎者也头发昏。前村丢母鸡,后巷争寸土,都找七品官。
只为美人常开颜,俺把活罪受。
祝元卿忍俊不禁,提笔在下面和了一首,封好了,叫人送给梦真。
松烟拿着一封信走进来,是跟随金玉楣的差人送来的。祝元卿展开一看,贡蝈差事已了,金玉楣就要回来了。
他拧起眉,吩咐松烟:“你去找一个机灵点的道士,帮我做一件事。”
梦真坐在床上,看祝元卿写的诗,这两个月书没白念,居然看懂了。情思缠绵,叹了一回气,点起蜡烛,欲向火上烧了,又舍不得,收在放房契的匣子里。
郑叔雄等人到了南京,祝元卿接待不题。
却说蝈蝈太监要回京城,金玉楣治酒送行,又拿出黄金百两,哄得老太监喜笑颜开,送了他一把钤有私印的扇子。金玉楣知道这是一张护身符,谢了又谢。
蝈蝈太监走后,金玉楣在苏州城里逛了两日,包了一个叫瑞文的女戏子,一道回南京。他与梦真分别多日,自是十分思念,这夜搂着瑞文,说梦真的好处,一股异香弥漫,两人都动不了了。
门闩落地,一个黑影拿着明晃晃的刀走进来,金玉楣与瑞文吓得闭上眼,大气也不敢出,只盼他拿了钱就走。那人走到床边,将金玉楣扛在肩上,出了门,从船舷上跳下,落在一只小船上。
金玉楣口不能言,暗自叫苦。小船摇到岸边,贼人扛起他上岸,走不多远,一老叟迎面而来。其时月色明朗,只见他头戴箬叶冠,身穿百衲袄,腰系黄丝绦,手持拂尘。童颜鹤发,不是蓬莱仙长,也须学道高人。
老叟拂尘一甩,目光如电,喝道:“兀那盗贼,还不放下屠刀!”
贼人呆呆怔怔,放下刀和金玉楣,一步步走远了。金玉楣惊奇不已,老叟摘下腰间的葫芦,道:“此乃昆仑玉液,能解百毒。”拔开塞子,喂他喝了两口。
金玉楣渐渐能动了,也能说话了,起身作揖道谢:“请教仙长大名?”
老叟摆摆袖,道:“名号不过尘世虚声,何足挂齿。老汉观公子面相,祖荫深厚,本是福泽绵长之人。然则眉宇间一道隐晦煞气,与周身祥瑞格格不入,近一年来可是屡有破财、官司之扰?”
这话戳在金玉楣心坎上,连连点头道:“不错,仙长可有解法?”
老叟轻叹一声:“非是公子时运不济,而是尊夫人命格太过清奇。她乃玉女转世,身负九天清气,清净无垢。而公子身处凡尘,所携乃是俗世浊运。两气相冲,清者愈清,浊者愈浊。你那满身灾厄,正是自身浊运被清气激发、反噬己身的表象。此乃天命,非人力可解。”
金玉楣皱眉,寻思自己遇到的祸事,的确都是在与梦真定亲后发生的,便有五分信了。
他踌躇道:“可我夫妻相爱,实在难以割舍。敢问仙长,可有两全之法?”
老叟凝视他片刻,从袖中取出一道玄色符箓,朱砂纹路在月下泛着幽光:“你既执念至此,罢了。此乃太乙守真符,可暂护你心脉,隔绝清浊相冲。”
他将符箓递过,声色陡然肃厉:“切记,此符需贴身佩戴三月。期间务持清净身,不可近女色,否则符力反噬,必遭五雷之劫!”
第45章 绵绵岂易裁(七)
老叟将金玉楣送回船上,钱也不收,摇着小船滑入夜色。
瑞文见金玉楣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满眼诧异,金玉楣打开窗户通风,解释道:“一位高人救了我,三个月内,我不能近女色。到了南京,我叫人送你回去。”
他向竹榻上躺下,瑞文憋了半晌,迷香的药力消失,坐起身道:“公子莫不是被人骗了?”
金玉楣道:“他不要钱,骗我图什么?”
瑞文想想也是,不甘心,撒娇道:“奶奶既是个贤惠人,公子留下我,不好么?”
父母双亡,俊俏宽厚的富家子其实是很难找的,家中妻子也好性儿,便更难得了。
金玉楣不作声,像是睡着了。瑞文无奈,叹了口气。
梦真知道金玉楣要回来,越发疏远祝元卿,祝元卿大概是公务繁忙,也不缠着她。
金玉楣打发了瑞文,到家与梦真相见,梦真怀着愧疚,嘘寒问暖,殷勤备至。
金玉楣拿出蝈蝈太监送的扇子,喜孜孜道:“有了这把扇子,就是巡抚也得给咱们面子。”
梦真跟祝元卿混了两个月,眼界毕竟不同了,道:“你别到处显摆,万一老太监倒台,这就是罪证。”
金玉楣有点扫兴,道:“娘子说的是。”
梦真陪他吃了几杯酒,道:“我姨娘找回来了,你明日去见见她罢。”
金玉楣说好,灯下带着醉意看她,更觉娇艳,拉着手道:“好姐姐,想杀我也!”
梦真微笑,金玉楣将她搂在怀中,呼吸着她的香气,醉意更浓。虽是小别胜新婚,但这小别期间,发生了太多事。她做过男人,拿过官印,尝过真正的权力。她为祝元卿保住了乌纱帽,在牛首山救过他的命。
这是她人生中最奇幻,最得意的两个月,却不能对金玉楣提起。心里便有了隔阂,她为此感到惆怅。好在她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摸着金玉楣带回来的头面,又灌了半壶酒,将那股惆怅压下了。
金玉楣握着她的手,道:“梦真,前日我遇见一个高人,他说我煞气缠身,给了我一张符,三个月内不能近女色。”
梦真笑道:“这种鬼话你也信?他赚了你多少钱?”
“真是高人,不要钱。”金玉楣将老叟赠符的事细细说了,怕她多心,略过了她是玉女转世,命格清奇的话。
梦真变了脸色,沉默半晌,意味深长道:“傻哥哥,他未必是图钱啊。”
金玉楣不解道:“那图什么?”
梦真垂下眼,睫毛投下两片阴影,指甲在他手臂上乱划,烦躁道:“我也不知道,总之你不要听他的,安置罢。”
金玉楣犹豫片刻,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还是去别处睡罢。”
梦真料到是祝元卿的诡计,见金玉楣这样迷信,也不好说什么,随他去了。
榴枝走进来,奇怪道:“姑爷怎么走了?”
梦真冷笑,勾了勾手指,榴枝附耳过来,听她说了老叟赠符的事,也没想到祝元卿身上,只道:“姑爷胆小,耳根子软,小姐别跟他一般见识。最多半个月,他便忍不住了。”
梦真对床笫之事并不热衷,一个人睡也无所谓,但她不喜欢被人算计。祝元卿算计金玉楣,与算计她无异。
次日,夫妻俩带着礼物来到梁家,梁幽兰送了金玉楣一个蟋蟀盆,花断春与金玉楣聊起蟋蟀,头头是道。梦真听了一会,走到院子里逗猫。
姚寡妇在门首下轿,走进来见过众人,对梦真道:“明日下午,那帮私酒贩子要在水西门外聚会,是时候动手了。”
原来城里有一帮私酒贩子,以次充好,伪造名酒,偷税漏税,扰乱酒行,梦真欲将他们一网打尽,便和姚寡妇商量,派两个脸生的伙计混入私酒贩子,里应外合。这两个伙计忍辱负重,终于有一个取得了头目的信任。
梦真摩拳擦掌,斗志昂扬道:“我这就去告诉祝大人,明日先带人过去埋伏。”
梁幽兰道:“这些人里不乏亡命之徒,极是凶悍,你别去冒险。”
梦真道:“我不去,他们怎么知道我的厉害?”
花断春道:“我陪妹妹去,她若是少了一根头发,姨娘只管打我。”
监察御史黄景明来县衙找祝元卿说话,祝元卿道:“莫回死里逃生,不敢露面,年兄不觉得奇怪么?”
黄景明道:“我想他一定认识凶手,凶手一定极有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