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元卿点了点头,道:“凶手若只是为了紫玉斝,没必要砍狄明远的头,我猜他们有私仇。可惜莫回死在罗葵手上,线索断了。说来也巧,罗葵有个同乡,叫马秀慈,五年前守节而亡,朝廷旌表为烈妇,盖了祠堂,狄明远去年却将她的祠堂拆了。”
黄景明皱眉道:“竟有这等事?”略一思索,道:“你怀疑镇远侯?”
祝元卿道:“你不妨去套一套郑叔雄的话。”
黄景明离开县衙,梦真来了,祝元卿立在廊下,向她漾开一笑,道:“昨日夫妻团聚,想必十分欢喜。”
梦真提着食盒,红唇一弯,道:“是啊,有件好笑的事,说给大人听。也不知哪里来的臭道士,危言耸听,拿了张符,哄拙夫贴身佩戴,三月不许食荤腥,否则必遭雷劫。拙夫信以为真,昨晚一口肉不敢吃,被我硬塞进去,才知道是假的。”
言下之意,昨晚两人行事了。
祝元卿听懂了,脸上笑意淡去,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眼中闪过质疑,不冷不热道:“梁行首真是冰雪聪明。”
他转身进屋,黯然坐下,慢慢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有种断肠人的况味。
别憋着了,刻薄的嘴巴说话啊,动手也行。他不说话,也不动手,一杯接一杯,斟得极慢,饮得极快。
梦真成功地报复了他,但见他没有反击,默默承受,心里反倒不是滋味。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里面是一碟麻蓉包,像他一样,皮白心黑,本想拿出来讽刺他,这会儿作罢了。
他要是真心黑,金玉楣早就没命了。小小手段,男人骨子里的占有欲,自己何必跟他计较呢?梦真垂着头,竟有些懊悔。
祝元卿道:“你来做什么?”
总不能专程来伤他罢,她没这么无聊。
梦真说了私酒贩子的事,商定细节,告辞而去。走到廊下,回头看他一眼,不胜惆怅。想着库房里的金银,却不管用,回到酒肆,喝了两坛酒。
次日下午,梦真等人埋伏在水西门外的一所宅子周围,等私酒贩子陆续到齐,混在里面的伙计在门口放了一把扫帚。梦真与花断春率先上前,踹开了门,众衙役一拥而上。
私酒贩子都有兵刃,惊变之下,倒也不慌,乒乒乓乓打斗起来。桌翻凳裂,酒坛破碎,刺鼻的酒香炸开。梦真挥刀砍伤两个私酒贩子,对上一个黑脸大汉,单刀斜劈,径砍他右臂。大汉一低头,自她刀锋下抢进,右拳往她小腹击去。
梦真却看出是虚招,刀尖一颤变向,刺中他肩头。两人拆了十几招,大汉倒地,佩服道:“梁行首,好功夫!”
第46章 绵绵岂易裁(八)
梦真挽了个刀花,道:“就这点本事,也敢挡我的财路!”
那边花断春也制住了两个头目,私酒贩子们见势不妙,四散逃跑。梦真抄起桌上的一把筷子,一根根掷出去。只听得“哎唷”“啊呀”惨呼声不绝,众人或是被插中眼睛,或是被插中裤裆,竟无一幸免。
衙役们都看呆了,来之前,祝元卿嘱咐他们,一切听梁行首指挥。他们还觉得荒唐,一个女人凭什么指挥他们?太爷是被她迷昏了头。
现在只想说一句:太爷英明。
一人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衙役拿着绳子向他走去,他抖得更厉害,颤声道:“我不是私酒贩子,我只是个匠人,被他们抓来干活的,你们饶了我罢!”
衙役哪里肯听,他惊慌的目光落在梦真身上,连滚带爬到她跟前,道:“梁行首,我认识令尊令堂,我有话对你说。”
梦真将他领到一边,道:“什么话?”
匠人咽了口唾沫,道:“梁行首,你恐怕不知道,十五年前,你家修葺房屋,盖了一间密室,是我盖的。令尊令堂给了我五十两银子,叮嘱我不要告诉别人。十五年了,我守口如瓶,你看在这件事的份上,放了我,好不好?”
梦真眉头紧蹙,道:“密室在哪里?”
匠人道:“就在令堂卧房底下,机关是他们做的,我不知道怎么进去。我也不想进去,你放了我罢,我替你们守一辈子秘密。”
梦真反复询问细节,心知他所言不虚,陷入两难。
她直觉那间密室里藏着天大的秘密,放了匠人,后患无穷。杀了他,固然稳妥,可他不是强盗,她下不去手。
她的犹豫令匠人无比恐慌,扑通跪下,泪水劈开了黄瘦的脸。他道来他的辛酸,儿子早夭,女儿患有肺痨,全靠钱续命。他不能进衙门,折腾不起。
梦真也不能让他进衙门,祝元卿若是知道密室的事,势必起疑,不弄清楚,他是不会罢休的。良久,梦真拿出五十两银子,道:“你走罢,走得越远越好,若敢吐露半个字,我割了你的舌头。”
匠人千恩万谢,接过银子,磕了三个头,起身一道烟走了。
这大概是个错误的选择,没办法,她只能这么选,就像十五年前的父母,他们当然也可以杀人灭口,但他们没有。
梦真对衙役们说匠人是父亲的朋友,家里负担重,耽搁不起,她便做主将他放了。
知县看重的人,这点权力是有的,谁也不敢说什么。
梦真又道:“祝大人铁面无私,这种事就别告诉他了。”
衙役们拍着胸脯道:“梁行首放心,我们不是多嘴的人。”
众人搜出账本书信,赃银一千两,拿的时候不免私吞几两,梦真只当没看见。回去的路上,她心神不宁,花断春看在眼里,料定与匠人有关。
回到住处,花断春画出匠人的模样,命人去找。
梁幽燕很少离开卧房,梦真走进来时,她正坐在榻上看书。过去梦真以为她不好动,如今方知她是守着秘密。
那究竟是什么秘密?她为什么不肯告诉她?
毫无疑问,她是世上最爱她的人,她的隐瞒一定是为了保护她。其实隐瞒未必是保护,但爱你的人总会这么做。
梦真在她对面坐下,见她看的是《东坡集》,道:“祝大人也喜欢苏东坡。”
梁幽燕笑道:“苏东坡胸中自有乾坤,官海沉浮,于他不过云烟过眼。此等境界,祝状元自然向往。”
梦真抓了把瓜子,道:“境界再高,没钱也活不下去。”
梁幽燕无语,在梦真赚钱之前,家里虽不算富裕,但也不曾亏待过她,怎么就把钱看得这么重?
梦真寻思着直接问她是行不通的,得自己探索,于是道:“娘,我有些不舒服,明日童大娘生日,我就不去了,您和姨娘去罢。”
梁幽燕问她哪里不舒服,她说心口闷,梁幽燕想她是为情所困,也不好说什么,暗自叹息。
次日,梁幽燕和梁幽兰去了童家,伍简去了酒肆,梦真走到母亲房中,支开丫鬟,找了半日,满头是汗,没找到机关。她坐在榻上摇着扇子,眼睛转来转去,定在床帐四角挂着的银香球上。
自从养了猫,猫很喜欢上床扑香球,母亲便换了猫讨厌的零陵香。
为什么不让猫扑香球?难道香球就是机关?
梦真走过去,挨个查看,有一个香球的系绳比别的松。她拉了三下,只听床后一声轻响,一扇地板推起,露出一块钢板。上面有个孔,显然是用钥匙才能打开。
七月十五是中元节,明月如盘,秦淮河成了沟通阴阳的水路,成千上万的河灯从岸边放下,在墨色的水面上打着旋儿。那灯是纸糊的莲花座,中间一豆烛火,颤巍巍地亮起来,晕开一小圈温润的光。
于是,整条河都被点亮了,远远望去,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哪是水中的灯。
酒肆人满为患,众人聚在窗边,看官家的法船燃烧。冲天的烈焰中,纸扎的楼船殿阁化为灰烬,如同繁华一梦。僧侣的诵经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绵长。
梦真坐在露台上,拨着算盘,想着心事。
忽然,一只小船自缭乱的光影里驶出,船头坐着一人,白衣披拂,正是祝元卿。在这片凡人点亮的星河之上,他是真正的仙,可望不可及,可念不可说。
几个眼尖的妓女也认出了他,不比梦真有包袱,她们挥舞着丝帕团扇,发出惊喜的呼唤:“状元郎!看这里!”
祝元卿循声看去,微微一笑。女郎们捧着脸,幸福地眩晕,很快引动了两岸青楼,倩影纷纷探出,莺声燕语,呖呖娇音,盖过了诵经声和流水声。
一些大胆的,将手中的香囊,花果掷向小船。那些物件儿在空中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落在船边的水面上,激起圈圈涟漪,与河灯的光影撞在一起,碎成点点金芒。
祝元卿拿起一盏河灯,提笔写了些什么,送入水中,轻轻推远。
梦真注视着那盏河灯,很想一窥究竟。也许他写的只是一首与她无关的诗,但她就是想知道。这股冲动如此强烈,以至于她像个狂热的信徒,一跃而下,追着河灯穿过人流,到了长街尽头,纵身掠过水面,将河灯提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