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写着:影动琉璃碎,相思烟水中。载酒移舟去,魂梦几时同。
梦真痴痴地看着,呆呆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客气疏离地叫了一声:“梁行首。”
梦真抬起头,灯光照着她妩媚的脸庞,一双泪眼迷蒙。
祝元卿虽然被她伤了,但见她这个样子,心里舒坦多了,背着手,立在船头,意态萧闲道:“你也来放灯?”
梦真拿着贼赃,心虚地嗯了一声,道:“我去别处放。”说罢要走。
祝元卿道:“站住,你为何不在这里放?”
梦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祝元卿蹙眉道:“你手中似乎是我放的灯。”
梦真一惊,这些灯都长一样,他怎么看出来的?莫非他见到她追灯了?这让她的脸往哪儿搁?莫慌,丢脸的事,死不承认就是了。
定了定神,梦真狡辩道:“不是,大人看错了。”
祝元卿不作声,目光越过她,脸上浮现出一抹怪笑。梦真转过头,就见金玉楣与两名男子说说笑笑走了过来。
梦真忙不迭地将河灯放下推远,祝元卿用竹篙一勾,拿在手中把玩。
金玉楣等人看见他们,上前作揖,金玉楣笑道:“梦真,你和祝大人说什么呢?”
梦真低头道:“祝大人问我账本的事呢。”
祝元卿道:“金公子,梁行首为你经营家业,十分辛苦。你该多多体谅她,别再惹是生非了。”
金玉楣唯唯应命,祝元卿又教训了几句,道貌岸然地走了。梦真暗叹,到底是做官的,丝毫看不出亏心。没准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怪她嫁错了人,害得他委曲求全。
金玉楣也没看出什么,但是回到家,躺在床上,无端想起梦真和祝元卿,一个在河边,一个在船上,灯火点点,有种说不出的气氛。
他不愿意多想,因为梦真实在贤惠,祝元卿实在清高。
次日,房墉约他在青楼见面,悄悄道:“哥哥,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在报恩寺西边的池塘钓鱼,看见祝知县和你家嫂子上了一条船,不知做什么勾当。”
金玉楣好似青天里闻了个霹雳,呆了半晌,道:“你可看真了?”
房墉道:“这种话,我怎么敢乱说?”又加油添酱,绘声绘影地叙述一番。
听得金玉楣怒发冲冠,又触动了昨晚的事,心想他二人定是在幽会,越发咬牙切齿,目眦欲裂,恨不能手刃祝元卿。
房墉主要是记恨梦真不跟自己好,道:“哥哥,祝知县你惹不起,这事也不能张扬,你把嫂子休了便罢了。”
戴绿头巾已经够惨了,更惨的是你无力与奸夫匹敌。
金玉楣窝着一肚子火回家,见了梦真,反倒冷静下来。梦真见他脸上气色不同往日,便有东窗事发之感,坐在凳上剪灯花,手心冷腻腻的汗。
金玉楣屏退左右,梦真心头一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的响,金玉楣直勾勾地盯着她,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和祝元卿果真有事?”
第47章 绵绵岂易裁(九)
捉贼见赃,捉奸见双,他没有凭据,梦真大可以抵赖,但她犹豫了。
她饱受折磨的良心,在他问出口的一瞬间得到了解脱,索性承认了罢!做一个诚实的淫妇,也好过做一个虚伪的贤妻。
不行,她不能失去金家的财富,那是她一辈子都挣不到的。
她立眉横目,放下剪刀,道:“你听谁说的?”
金玉楣在她一闪而过的犹豫里看到了答案,脸色铁青,走到她面前。梦真仰着头看他,愧疚像沉甸甸的金首饰,压得她脖子都快断了。
只听啪的一声,梦真脸上挨了他一巴掌,他不会武功,这一巴掌能打中,全然是因为梦真不信他敢打。
金玉楣怒恨交加,指着她骂道:“下作娼妇,枉我以为你是好人,放任你在外面勾搭汉子,玷污了家门!”
梦真捂着火辣辣的脸,吃惊不小,原来再软弱的男人也是会打媳妇的。在这个男人统治的世界里,婚姻赐予他打她的权力,而她犯了女人最不可饶恕的罪,该打,甚至该死。
为了钱,跪下罢,抱着他的腿痛哭求饶罢!
梦真发现自己做不到,完了,她好像被祝元卿传染,长出了骨气这种没用的东西。
金玉楣取了马鞭在手,喝令:“淫妇,脱了衣裳跪着!”
梦真身体不受控制,站起来,轻蔑道:“你自家勾三搭四,倒有脸来教训我?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了,当初在京城,祝元卿就想娶我,我拒绝了他,嫁给了你。”
金玉楣愕然,梦真道:“怎么样?没想到罢!你娶了状元郎的心上人,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金玉楣的自尊被这话伤透了,气得浑身乱战,鞭子没头没脑地向她抽去,道:“贱人,我打死你!”
梦真夹手夺过鞭子,一挥一抖,在空中啪的一声大响。金玉楣这才想起她会武功,怕了,倒退一步。
梦真遗憾道:“我没那么贤惠,我不计较你跟别的女人,是因为我心里也有别人。我错了,你打我,我不还手。夫妻缘分已尽,你休了我,另讨个贤惠的过罢。”丢下鞭子,出门叫上榴枝,要回娘家。
榴枝见她脸颊红肿,心里猜到几分,脚不沾地跟她上车。及至梁家,梁幽燕夫妇还没睡,少不得问她为什么回来?
梦真不想让父母看见脸上的伤,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说吵架了。
梁幽燕道:“他又沾花惹草了?”
梦真闷声道:“不是,是我的错。”
梁幽燕心中了然,叹道:“天意弄人,怪不得你。”
做母亲的惯会为女儿开脱,真正驱使梦真越界的分明是心意。被子拉下几寸,她眼睛红红的,道:“娘,我给你们丢脸了。”
梁幽燕摩挲着她的头发,道:“傻孩子,你这么能干,别人羡慕我们还来不及呢。”
伍简听说梦真和金玉楣闹翻了,道:“这个祝状元真是祸水!”
梦真也是这么想的,本来她与金玉楣过得好好的,祝元卿偏来插一脚。她又不是石人,对着仙人之姿的状元郎,焉能不心动?
在被窝里骂了祝元卿千八百遍,次早起来,榴枝服侍她梳洗,道:“小姐真不回金家了?”
梦真点头,榴枝暗自欢喜,等她去了酒肆,便来县衙求见祝元卿。
她跟着梦真过惯了好日子,已经把钱看淡了,不想回金家,想做祝元卿的家人,沾一沾状元郎的光彩,将来再不济也能配个小吏,比配小厮强多了。
两个乡绅也等着见祝元卿,祝元卿退堂,先见了榴枝。
“梁行首叫你来的?”
榴枝摇头,吸了吸鼻子,摇下两滴泪,道:“大人,我家小姐被姑爷打了。”
祝元卿大惊,道:“金玉楣怎么敢打她?”
榴枝抹着眼泪,道:“男人么,气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小姐回家哭了一晚上,说再也不回金家了。她都是为了您,您有空去看看她罢。”
祝元卿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听说再也不回金家,又高兴,说下午去看她。
榴枝告辞,祝元卿叫住她,想问金玉楣回来后,到底有没有和梦真同房,嘴唇动了动,却叫松烟将同僚送的蜜饯拿给她。松烟拿出一个剔红小匣,上面有和香贡果四个金字,榴枝收下走了。
梦真来了月事,坐在酒肆后边,想着失去的财产,身心俱痛。天色是带着水意的灰青,一两点雨打在芭蕉上,紧接着,细长的银线直直地垂落下来。
一人擎着伞,穿着玉色夹纱直裰,步入天井,油绿伞面上一枝墨兰斜斜逸出。握着伞柄的手尖尖细细,洁白如酥。伞沿下的脸像是蒙了一层纱,柔和迷人。
梦真撇了撇嘴,扭头看向远处的琉璃塔,在雨幕中只剩下一抹朦胧的轮廓。他挡住她的视线,弯下腰,凑近她的脸。
梦真退后,嗔道:“做什么,放尊重点!”
香肌粉滑,看不出伤痕,祝元卿直起身子,歉然道:“还记得那日我约你去报恩寺西边的池塘么?”
梦真道:“不记得了。”
祝元卿道:“金玉楣的朋友每日去那里钓鱼,所以我约你去。”
梦真顿悟,瞪起眼,恼道:“狗官,你又算计我!”
祝元卿低头道:“我没想到他敢打你,是我的错,你可以打我。”
梦真冷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举起手,照着他的脸扇过去。
香风掠过鼻端,祝元卿一动不动,来势汹汹的巴掌陡然化作轻柔的一抚,他便笑了,眼波粼粼,风华内蕴。梦真板着脸,掀帘子进屋,坐下剥果仁。
祝元卿跟进来,道:“为什么不打?”
梦真嚼着果仁,道:“殴打长官,杖一百,徒刑三年。我怎么敢?”
“你就是舍不得。”
“放屁!”梦真抓起果壳向他掷去。
他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定睛看,是一对羊脂玉掩鬓,样式精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