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真想了想,道:“要么跟皇帝换,要么跟郑叔雄换。”
不错,镇远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有这两种选择不亏。郑叔雄似乎并不担心镇远侯拿他续命,那么答案就是前者了。
祝元卿脸色凝重,道:“我现在怀疑灭采薇山庄的凶手也是镇远侯。”
梦真大吃一惊,道:“为什么?”
一个人为了造反,是不择手段,不惜代价的。
采薇山庄在山东,十八年前,山东有盐枭勾结倭寇作乱,天子本意是派赵总兵去平乱,镇远侯却丢下重病的父亲,请命前往。这事本来反常,如今再想,或许就是为了灭采薇山庄。
“娄川死在十八年前,他是镇远侯麾下的第一高手,世间能杀他的人寥寥无几,如果是采薇山庄的高手杀了他,便说得通了。”
梦真听罢,陷入沉思。如果娄川没死,如果邹道士就是娄川,他躲在金家,是不是因为采薇山庄的事?
祝元卿注视着她,思绪转到屈匠人的案子上,道:“梦真,那个被你放走的屈匠人和他女儿失踪了。”
梦真回过神,对上他的眼睛,故作意外道:“哦?他是我爹的朋友,女儿有痨病,怪可怜的。怎么会失踪呢?”
祝元卿道:“他女儿有一枚戒指,是情郎送的,极为珍视,从不离身,却被丢在鸡圈里。我猜他们遇害了,你要小心花断春。”
遇害?为什么遇害?为什么小心花断春?难道是花断春杀了他们?
他没有解释,梦真却明白了,他知道了密室的事,所以怀疑花断春为了秘密接近她,杀了屈家父女。
“你怎么不怀疑我?”她当着他的面杀过人,且有动机,是很值得怀疑的。
“我相信你。”
多疑的状元郎,他的信任来之不易,也许他是想换取她的信任,从而获悉秘密。梦真垂着眼,笑了笑,道:“既如此,这桩案子交给我了。”
第50章 魂悸以魄动(三)
祝元卿说好,拉住她一只手,道:“我左手写字不方便,你有空来帮我,好不好?”
梦真眼波一转,道:“我高兴就来,不高兴就不来。”
祝元卿笑道:“自然,谁还能强你不成?”
作为上位者,他能有多少耐心?梦真很好奇。
回到家,她又听见隔壁的笛声,清脆明快,像云雀振翅高飞,越过山川草原。她爬上墙头,看着花断春,这绝色美人真是凶手么?
虽说人不可貌相,梦真也看了不少蛇蝎美人的故事,但容貌依旧能左右她对人的判断。她不相信花断春会杀人,祝元卿怀疑他是出于同类间的敌意。
大概在祝元卿心里,她身边的美男子都是可疑的。
花断春瞥见墙头上探出的脑袋,那神态与上回偷窥他的祝元卿一模一样,当时便觉得奇怪,祝元卿深夜与梦真幽会也就罢了,登墙偷窥男人,不像状元郎,倒像小姑娘。
现在他明白了,上回也是梦真,她和祝元卿换魂了。
紫玉斝果然在梁家。
他转过一张笑脸,朝梦真招手,像勾魂的花魅。梦真却下去了,没一会又来了,抱着一坛酒,跳下来,笑道:“我不白听你的。”
花断春拿出一对夜光杯,与她坐在石凳上对饮,道:“听姨娘说,你不要金公子了。”
梦真坦然道:“我跟祝大人的事被他知道了,过不下去了。”
花断春道:“祝大人那样的才俊,尼姑见了也动情,何况是你。”
梦真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我不该越界。”
花断春道:“忠贞是相互的,金公子不曾对你忠贞,你和祝大人在一起也就少了愧疚。这是人之常情,不必自责。金公子若为你改了风流本性,你会越界么?”
梦真没想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从不指望金玉楣对自己忠贞,给他的爱也是有所保留的,因为爱得深了,容易受伤。
此时想了想,他若忠贞不二,她自会多爱他一些,面对祝元卿也会多一些犹豫,但究竟会是怎样的结果,不好说。
“也许不会。”她没有高估自己的操守。
花断春莞尔一笑,道:“妹妹是个实诚人,你要嫁给祝大人么?”
梦真不语,一味饮酒,花断春睇着她,道:“妹妹有什么顾虑,不妨说出来,我替你出出主意。”
梦真一手支颐,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怕他变心,我斗不过他。”
花断春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一个偏方,取你和他的头发各七根,子时烧成灰,搅在合欢花酒里,月圆之夜共饮,他便会对你死心塌地。”
梦真翻白眼道:“我才不信呢。”
“真的,我有个朋友,就是靠这个方子娶了花魁娘子。”
屈家父女是前日失踪的,梦真将花断春灌醉了,问他前日的行踪。他说他去了六合,中午在辛记酒楼吃饭,点了一碗烧猪头,极软烂香糯。
梦真叫来丫鬟,送他回房,自己翻墙回家。次日是梁幽燕的生日,她不喜欢过生日,自梦真有记忆以来,每年她的生日,都只是吃碗长寿面了事。不置戏酒请客,知道的人少,送礼的人也少。
那种冷清,压抑,仿佛她过生日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今年梦真做了行首,想操办一番,一来显孝心,二来好收同行的礼,也是给他们机会巴结自己。做人不能太高冷了,尤其是在生意场上。
半个月前,她便说了这个意思,梁幽燕不答应,道:“你给你爹过生日,也是一样的。”
梦真道:“陶老爷做行首的时候,年年生孩子摆酒,收了多少礼。咱们家人本来就少,您又不肯作,我亏死了。”
梁幽兰道:“姐姐为什么不肯作?”
梁幽燕淡淡道:“人多了,我嫌烦。”
因此今日也没几个人上门拜寿,倒是祝元卿一大早派人送了寿礼来。
榴枝笑道:“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想着夫人的生日,真是难为他了。”
梦真心里受用,嘴上偏道:“他在我家两个月,老爷夫人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他若不知感恩,还是人么?”
走到厅上,梁幽兰打趣道:“我看姐姐就要做状元郎的丈母娘了。”
梁幽燕穿着家常衣服,头上戴着两根金簪,并无多余装饰,道:“别胡说,我没那个福气。”
一家人说着话,小厮捧着个朱漆匣子走进来,道:“有位爷让我把这个交给夫人。”
红彤彤的匣子,喜庆又血腥,隐隐透着杀机。
伍简与梁幽燕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戒备之色,对望一眼,叫他放下。伍简拿刀挑开匣子,没有暗器毒烟,一只拳头大小,憨态可掬的金兔蹲在匣中,奇光烂然,口衔红笺,上写:华枝春满,云鹤岁安。
梁幽燕脸色骤变,似惊喜,似悲痛,怔了片刻,冲出大门,四下张望。来来往往的行人,站着闲谈的老翁,蜷缩一角的乞丐,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伍简拉她一把,道:“他没脸见你,算了罢。”
泪水流了满腮,她扶着伍简,失魂落魄地往回走。梦真疑惑不已,问道:“娘,这金兔是谁送来的?”
梁幽燕不答,伍简道:“是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
梦真寻思送金兔的人必定与密室里的秘密有关,便没再问。梁幽兰也是一脸疑惑,欲言又止。回到厅上,梁幽燕呆呆地瞧着金兔,泪眼中浮起一股恨意,啪地一声合上匣子,推给梦真,道:“你拿去罢。”
梦真接过来掂了掂,喜笑颜开道:“我的亲娘哎,有一百多两呢!我不能白拿您的,前日学了两支曲子,我唱给您听。”说罢,真个唱起来。
哄得梁幽燕破涕为笑,梁幽兰也跟着凑趣,稍后花断春过来拜寿,一起吃了饭。
下午,梦真去了趟屈匠人家,没查出什么。回来酿酒,不一会儿,雨淅淅落下。伙计敲门,说孙举人在前边吃酒,被上菜的伙计淋了一身热汤,闹着要见她。
如今敢在梁家酒肆闹事的人少,因为众所周知,祝元卿是这里的常客,梦真是他提拔的行首,算得上半个亲信。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是美丽的女亲信。
孙举人也是气性大,喝多了,忘了这一层,脱了脏衣服,只穿着裤子,破口大骂。梦真走上来赔礼,他提高嗓门,骂得更起劲。
“看看你这店里的伙计,端盘的手比娘们还软,两只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也是,一个抛头露面的女人,心思都在卖弄风骚上,能调教出什么像样伙计?”
梦真怕溅上他的唾沫星子,退开两步,好容易等他骂完了,酒菜全免,赔了一身新衣服,才把他送走。
金家的小厮走进来,哀求道:“奶奶,爷在赌坊输了三千多两,不肯走,您快去劝劝他罢!”
梦真受了一肚子气,赶到赌坊,金玉楣坐在赌桌旁,脸颊泛红,带着醉意。左右两个美人拿着筹码,帮他下注。梦真上前夺过筹码,金玉楣饧着眼看见她,扬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