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真不应,孙举人拿出两张银票,她瞅了一眼,一千两,勉勉强强收下了。
孙举人告辞回家,榴枝感叹:“祝大人对小姐真好!”
梦真只叹:“做官真好!”向榻上一歪,又开始回味做官的日子,顺带回味了一下祝元卿的身体。
榴枝听她讲衙门里的事,百听不厌。说了半日,梦真良心发现,叫人去药铺买了一棵老山参,亲自送给祝元卿补身子。
祝元卿道:“你是不是收孙举人钱了?”
梦真嘴角噙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眼睛,收了二百两。”
祝元卿猜有五百两,待要说她,被香馥馥的唇瓣堵住了,心想不能惯着她,推她的手却使不上劲。眉头紧蹙,恼她,也恼自己,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梦真捧着他的脸,舌尖挑逗,缠绵了一会,依偎在他怀中,像只吸足了精气的狐狸。隔着轻纱薄绸,她的体温与柔软如此清晰,勾起记忆里的春光。
算了,就让她做个灯下黑罢。与她和解,也是与自己和解。
梦真听见他一声叹息,也不知是为什么,只顾摩挲他的腰。祝元卿握住她的腕子,咬了一口,道:“搂钱耙子,快去写字罢。”
六合县的熊知县也是个才子,与祝元卿常有诗词往来。熊知县爱吃辛记酒楼的猪头肉,做猪头肉的厨子前日不慎伤了手,做不了了。熊知县吃不到猪头肉,心下郁闷,赋诗三首寄与祝元卿。
梦真看了怔住,屈匠人父女失踪那日,花断春说他去了六合,吃了辛记酒楼的猪头肉。可是那日,做猪头肉的厨子已经伤了手,熊知县没吃到。
花断春在说谎,果真是他害了屈匠人父女?
祝元卿吟诗,见她不动笔,推她道:“发什么呆?”
梦真道:“想起六合有一笔账,还没收回来。”
次日清晨,伍简叫梦真陪他去江边钓鱼,走了十几里路,在一个僻静所在坐下。晨雾裹着江面,芦苇荡在风里起起伏伏,像一片青黄云霭。
梦真运气甚好,接连拎上来三尾鱼。伍简一尾也无,干脆丢下鱼竿,去捡树枝,准备烤鱼。火升起来,鱼烤得焦黄,香气四溢。梦真打开一坛酒,倾在碗里。
父女两个吃着,一人牵马走来,身材高大,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绿布袍,约莫五十来岁,直勾勾地盯着梦真身边的酒,道:“那酒能否给我尝尝?”
梦真打量着他,不像有钱的样子,再看他的马,眼睛便亮了。
通身纯正的枣红色,泛着缎子般的光,马头高峻如削,颈项修长,四蹄纯白,是万中无一的良驹。
伍简也被这匹马吸引,正暗自估量,就听梦真脆生生地开口:“五两银子一杯,你要不要?”
伍简瞪大眼,这一坛酒不过一两银子,她怎么敢卖人家五两一杯?回顾过往十七年,究竟哪里出了错,养得她这般黑心?
那人大约是馋疯了,也不还价,爽快摸出二十两银子,买了四杯。酒入喉,他赞不绝口。梦真笑嘻嘻地为他斟满,将剩下的一条鱼送给他下酒。
“大叔贵姓?何处来的?”
“姓萧,从山东来。小娘子与令尊是本地人?”
梦真点头,姓萧的又问:“上元县知县为人如何?”
真是问着人了,梦真笑容更甜:“祝大人是文曲星下凡,清正廉明,爱民如子,我们百姓没有不夸的!”
伍简冷冷插话:“才学是没得挑,就是年纪轻,血气旺,专爱往有夫之妇身边凑。这南京城里,风言风语可不少。”
梦真脸一红,急道:“爹!您胡说什么!祝大人清清白白,是那些小人嚼舌根!他若真风流,早娶了十个八个了,何至于……”
她忽然住口,意识到说漏了嘴——何至于纠缠一个有夫之妇?
伍简冷笑一声,不再言语。姓萧的眉头微蹙,目光在梦真脸上停留一瞬,似有所悟,拱手道:“多谢酒食,告辞。”
等他走远,梦真跺脚道:“爹,您看不出来此人不寻常么?万一是御史,您那么说,坏了祝大人的前程,如何是好?”
伍简神色端严,道:“我就是看他不寻常,才要这么说。梦真,祝元卿护着你,我感激。可孙举人昨日那一跪,满城都在议论你。他是官,风流些无妨。你是女人,名声坏了,一辈子抬不起头。他若真心为你,就该收敛些。”
梦真不以为然,道:“他就是真心为我,才替我出气。不管我名声怎么样,以后那些人都不敢作践我,这才是实惠!”
伍简无言以对,梦真也不想说了,走到拴马处,解开缰绳,骑上马,在他的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马撒开四蹄,旋风一般奔走,伍简一边追,一边骂:“没良心的丫头,有了情郎忘了爹!”
萧游到了县衙,门子通报,祝元卿又惊又喜,降阶迎接,道:“师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萧游端详着他,道:“听说你受伤了,怎么样,好些了么?”
祝元卿点头道:“肩上中了一箭,用了周太医的药,休养些时日便好了。”
两人进屋坐下,叙了间阔,茶汤两换,萧游方道:“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元卿,你身为一县父母,可不能被美人迷昏了头。”
祝元卿扬唇,道:“师父,我找到我的梦中人了。”
萧游知道他常做同样的梦,梦里有个女孩子,奇道:“哦?她就是梁氏?”
祝元卿嗯了一声,萧游斥道:“就算是你的梦中人,你也不能与有夫之妇有染!”
祝元卿澹然道:“师父此言差矣,我与梁氏夙世姻缘,天意撮合,是正缘,她与金玉楣才是私合。”
萧游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把偷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怔怔地瞅他片刻,用手指着他,道:“你……你真是读书读傻了!”
“我不傻,我还有一桩奇事告诉您。”祝元卿将与梦真换魂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萧游惊奇不已,道:“梁氏的八字是什么?”
“您问这个做什么?”
“前不久,我在山东遇见一个朋友,听他说了一个秘密,是关于紫玉斝的。”
第53章 魂悸以魄动(六)
只有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人,才能用紫玉斝换魂。
祝元卿霎时想到梦真与郑叔雄是同月同日生的,而镇远侯是与天子同时同地生的同息之人。先前的怀疑得到证实,镇远侯一定是想造反。
萧游道:“奇怪!你与梁氏不是同月同日同时生的,怎么也能换魂?”
祝元卿道:“紫玉斝源于翠隐观的画壁,后者的法力不可捉摸,全看缘分。我与梁氏缘分天定,故而能换。”
萧游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是缘不是劫?”
“缘劫相生,渡过是缘,渡不过是劫,我自然是能渡过的。”
命运是未知的,但他没有一丝怀疑,五百名中第一仙,他怎么会怀疑自己?
萧游气得七窍生烟,道:“你们的缘分难道比纲常伦理还重?”
纲常伦理,不过是俗世的思想,岂能与这段奇缘相提并论?这话在常人听来,是有些癫了。祝元卿为了师父的身体着想,保持沉默。
萧游见他默认,险些背过气去,冰凉的手拍了拍桌子,道:“你既然爱她,就不怕她被唾沫星子淹死?”
“只要她嫁给我,便没事了。”
美满的结局能平息所有流言,再提起来,就是一段佳话。她不光彩的身份,正是他爱她的证明,羡煞旁人。
萧游词穷,普天之下,谁能说得过状元郎?与他理论实属不智。捏着拳头,恨恨道:“孽障,要不是你受了伤,我非揍你不可!”
祝元卿垂首道:“师父息怒,我与梁氏换魂,坏了她的名节,于情于理都该娶她。您也不希望我做个始乱终弃的小人罢。”
萧游摆手道:“我管不了你,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罢!”言毕,起身往外走。
祝元卿挽留不住,晚上派松烟送酒菜去他下处。豆腐衣卷子,红烧狮子头,陈皮炖鸭,都是他爱吃的。
松烟斟酒,道:“您别生气,梁氏名叫梦真,您看这名字起的,美梦成真,合该嫁给爷。两人换魂,梁氏为了爷的乌纱帽,发奋读书,兢兢业业,后来又救了爷的命,您说爷能不喜欢她么?”
“少放屁,她是有夫之妇,再喜欢也得忍着。”萧游呷了口酒,道:“这酒多少钱买的?”
“一两银子一坛。”
萧游皱眉道:“先时在江边遇见一对父女,吃的也是这酒。那女子卖我五两银子一杯,忒黑了。”
次日,梦真见到祝元卿,听说他师父萧游来了,脸色一僵,道:“你师父长什么样?”
祝元卿描述一番,果然是昨日买酒的冤大头,梦真心虚地咬指甲。
祝元卿看看她,道:“你见过他了?”
梦真说了赚萧游二十两银子的事,抠着围板上的雕花,道:“早知是你师父,我便不赚这个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