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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之物_阮郎不归【完结】(52)

  祝元卿沉默片刻,道:“他自愿买的,也不能怪你。”

  梦真颇出意外,睇他一眼,抿嘴笑了。

  她挨过去,摸着他的手,道:“他是不是听了一些风言风语,教训你了?”

  祝元卿道:“我已对他说清楚了,他会理解的,你不用担心。”顿了顿,又道:“他告诉我,只有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人才能用紫玉斝换魂。”

  梦真心中一动,母亲不肯作生日,莫非与紫玉斝有关?

  祝元卿凝视她双眼,道:“你在想什么?”

  梦真眨了下眼,道:“镇远侯与皇上是同月同日同时生么?”

  “镇远侯是皇上的同息之人。”

  “同息之人?”

  “邓太后有孕时,钦天监说:至贵之命,煞随孪生。欲解此厄,需觅同息之人。于是官府寻了数十个与邓太后产期相近的妇人,同在行宫待产。最后只有一个孩子与皇上同时降生,也就是同息之人。”

  “原来镇远侯与皇上有这段渊源,紫玉斝倒像是为他打造的。”

  镇远侯也是这么想的罢。祝元卿能体会他的心情,命中注定,势在必得。

  梦真走后,祝元卿用左手写了封信,派人送给济宁的一位同年,请他查乐鹤龄一家人的生日。

  梁幽燕有个表姐,嫁在江宁县,常来梁家走动,这日死了丈夫,小厮来报丧。梁幽燕,梁幽兰,伍简都去吊孝,梦真留在家里。

  进了母亲卧房,她闩上门,拿出钥匙,打开了密室。提着灯,走下台阶,只见一张供桌上有五个牌位。梁幽燕的名字赫然在目,梦真心中迷雾散去,掀起惊涛骇浪。

  真正的梁幽燕死在了十八年前的屠杀里,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的灵魂,她有仇难报,有苦难言,每每从噩梦中惊醒,痛不欲生。

  梦真是这世上唯一能与她感同身受的人,因为她是她的女儿。

  泪水滚滚而下,梦真跌坐在地,恨自己发现得太迟。

  梁幽燕一路上心神不宁,到表姐夫家坐了一会,告辞回家。梁幽兰拉着她去码头的一家店买脂粉,伍简在路边等她们。

  两个妇人在店里挑拣胭脂,一个瘦得皮包骨,一个胖得没脖子,四片猩红的嘴唇动个不停,声音不大,刚好飘入梁幽燕耳中。

  “狐狸精转世,迷得祝状元七荤八素,难怪能做行首。”

  “都说她的酒好,我看是床上功夫了得,勾住了爷们的魂,日日往她店里跑。”

  “可怜金公子,娶这么个水性杨花的媳妇,绿头巾戴得全城皆知,倒了八辈子血霉!”

  “到底是开酒肆的,迎来送往惯了,一夜没汉子也成不的。狐媚手段一套一套的,正经闺秀哪学得来这个?”

  瘦妇人啐了一口,还要再说,梁幽燕走过来,伸出脚踹在她屁股上。

  瘦妇人向前撞去,带倒了货架,脂粉盒劈头盖脸砸落,朱红桃红粉红,糊了她一头一身,狼狈不堪。

  胖妇人剔起眼睛,指着梁幽燕道:“娼妇,你凭什么打人?”

  梁幽燕一言不发,揪住她的头发,打了两个耳刮子,又快又狠。胖妇人眼冒金星,丰腮紫胀,杀猪般嚎叫,吓得店主缩在柜身里劝架。

  梁幽兰呆了片刻,见瘦妇人扑向梁幽燕,冲上去推了她一把。瘦妇人扶着墙站稳,又扑过来,扭打成一团。满地脂粉,浓香扑鼻,店主心疼不已。

  瘦妇人挨了梁幽燕两脚,喘着气败下阵来。胖妇人抓住梁幽兰的胳膊,一口咬下去。梁幽兰痛叫,梁幽燕面露戾色,重拳打在胖妇人鼻梁上。

  酸痛难当,胖妇人立时松口,眼泪鼻血齐流。瘦妇人骇然,顾不上捡掉落的钗环簪珥,落荒而逃,胖妇人捂着鼻子紧随其后。

  梁幽兰撸起袖子,梁幽燕见牙印渗血,给了店主二十两银子,要来清水,帮她冲洗。

  梁幽兰笑道:“姐姐,你打架好厉害!”

  “你姐夫教我的。”梁幽燕淡淡说了句。

  梁幽兰咂嘴道:“早知道你这么厉害,我便安心看戏了。”

  伍简等了半日,不放心,进来一看,道:“打架了?”

  梁幽燕点头,将一条干净的手帕包在梁幽兰伤处,理了理衣服,道:“走罢。”

  回到家,谁也不提打架的事,梦真也没有流露出异样。吃过晚饭,梦真黏在母亲身边,看她做针线。

  死里逃生的她,十八年来,担了多少惊,流了多少泪?

  她本来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梦真一概不知,越想越痛。梁幽燕乜她一眼,道:“你只顾看我怎的?”

  梦真溜下去,把脸贴着她的腿,道:“女儿不孝。”

  梁幽燕叹了口气,道:“你的难处,别人不了解,我还不了解么?风言风语,只是一时的,不必放在心上。”

  梦真哪里在乎风言风语,她在乎的是母亲受过的苦。

  约莫三更天气,金玉楣吃得酩酊大醉,搂着丫鬟睡在床上。梦真穿着夜行衣,蒙着脸,从窗户进来,走到床边,掀开锦被。

  金玉楣倏然睁开眼,迷迷瞪瞪道:“梦真,你回来了。”

  梦真心中一酸,点了他的穴道。他昏睡过去,梦真替他穿上衣服,扛在肩上出门,跃上屋脊。

  次日中午,邹道士收到一封信:金玉楣在我手中,明晚子时到翠隐观一叙。没有落款。

  罗葵也收到一封信:明晚子时到翠隐观一叙。落款是娄川。

  搜寻十八年的人,忽然找上门来,罗葵大为诧异。娄川的笔迹,她记不清了,这封信未必是他写的,但知道娄川还活着的人寥寥无几,写这封信的人就算不是娄川,也必定与他有关。

  过了一日,邹道士找不到金玉楣,疑心自己身份暴露,连累了他,只好赴约。

  第54章 魂悸以魄动(七)

  新月弯弯,像一枚发亮的银钩,静候世人上钩。

  颓圮的道观里,神像面含慈悲,似在可怜上钩的人。邹道士伫立在画壁前,听见脚步声,转身与来人四目相对,都怔住了。

  他们是同门师兄妹,初见时,她七岁,他十七岁。

  罗葵出生在穷苦人家,父亲种田,母亲织布,七岁的她吃不饱饭,面黄肌瘦。那日为了一个馒头,和四五个孩子在路边打架,打得鼻青脸肿,赢了。

  她坐在草垛上吃馒头,那些孩子倒在地下呻吟,一少年走过来,穿着雪白的道袍,瓷一般的肌肤,不染纤尘。乡下很少见到这么干净的人,被他看着,她不由地自惭形秽。

  少年脚步轻盈,身子如在水面上飘浮,到了跟前,仰着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罗葵不答,将一双沾满泥的脚往稻草里藏,一个孩子道:“她叫罗刹!”

  其余孩子笑起来,罗葵忙道:“他胡说,我叫罗葵,葵花的葵。”

  少年点点头,道:“你想不想学武功?”

  罗葵道:“你会武功?”

  村里会武功的汉子粗壮敦实,他太精致单薄了,不像会武功的样子。

  草垛旁边搁着一个石碾子,少年单膝蹲下,伸出右手一按,粉末簌簌落下,坚硬的石碾侧面显出一个清晰纤秀的掌印,深约半寸。

  孩子们看呆了,少年直起身,拍了拍手,平静道:“这样算会么?”

  罗葵跳下草垛,难以置信地摸着他的掌印,道:“你是神仙么?”

  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道:“我是白虹真人的弟子,叫娄川。你家住哪里?改日我和师父去找你。”

  罗葵告诉他,目送他飘然而去,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她飞奔回家,对父母说有神仙要收她做徒弟。父母不信,罗葵拉着他们看石碾子上的掌印,叫两个孩子作证,父母才有五分信了。

  这一等就是半年,她每日去摸他的掌印,想他为什么还不来?是不是忘记她了?

  秀慈安慰她,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才半日工夫,他怎么会忘记她呢?

  说的也是,她又燃起希望。

  家里添了弟弟,父亲要把她卖给人家做童养媳,她哭闹了几日,还是被卖了。这日洗干净了,穿着新衣裳,等婆家来领。

  天寒地冻,大雪纷飞,踏着乱琼碎玉,走进院门的不是婆家人,而是娄川和一名老道士。两人披着鹤氅,与父亲作揖。罗葵立在帘下,怔怔地望着他,浑似做梦。

  老道士打量着她,含笑道:“你就是罗葵?”

  罗葵扑到娄川怀中,抱着他哭道:“我以为你不来了!”

  娄川僵了片刻,轻轻抚摸她的头发,道:“我和师父有些事,耽搁了。”

  罗葵呜呜咽咽,上气不接下气,道:“你再不来,我便要做人家的童养媳了。”

  娄川笑道:“你这么凶,还是别去祸害人家了。”

  白虹真人拿出五两银子,要带罗葵走,她父母不答应,加到十两,才答应了。罗葵对父母毫无留恋,收拾了一个包袱,去辞秀慈。

  自那以后,她走上了另一条路,这条路并不好走,但她进步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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