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这年,她已是武林中的一流好手,在娄川的引荐下,投靠了镇远侯。荣华富贵,随之而来,每每回首往事,不胜庆幸。
若没有遇见娄川,若娄川没有去找她,她还在家乡受苦呢。
爱上娄川,是无可避免的。娄川对她,只有兄妹之情,久而久之,她也释然了。
娄川的心上人叫连怜,是个绣娘,姿色非凡,针法无双。她的丈夫死在娄川剑下,她并不知道,还当娄川是丈夫的好友。娄川常常去看望连怜母子,罗葵陪他去过一次,见他抱着连怜的儿子,又亲又笑,像个慈爱的父亲,温柔的丈夫,再也不去了。
他会有自己的家,渐渐与她疏远,但兄妹是一辈子的羁绊,她没想到他会抛下她,远走高飞,这比他背叛镇远侯,更令她吃惊。
等了十八年,找了十八年,终于见到他了。
罗葵心情激荡,定了定神,道:“师兄,别来无恙。”
娄川面露愧色,道:“我走后,侯爷可有为难你?”
罗葵冷哼一声,道:“别假惺惺的了,你若在乎我,便不会抛下我。”
娄川叹气道:“光儿先天不足,只有紫玉斝能救他的命,我也是迫不得已。你不知情,夫人宠信你,我想侯爷不至于为难你,何苦跟着我东躲西藏?”
光儿是连怜的儿子,原来是为了她。
罗葵含酸道:“她还好么?”
娄川黯然神伤,登时又老了几岁,道:“我找不到另一只紫玉斝,光儿死了,她也死了。”
赌上性命,赔上前程,到头来一场空。这不是罗葵想要的结果,她宁愿他和连怜母子快快乐乐地过了十八年。
两行泪水滑落,她为他难过,他为她拭泪,笑道:“你看你,都成了老姑娘了。”
罗葵瞪他一眼,道:“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老得像我爷爷,还说我。”
娄川拿出昨日收到的信,道:“这不是你写的?”
罗葵接过来看了看,皱眉道:“金玉楣是谁?你儿子?”
娄川道:“朋友的儿子,我在他家住了十四年,看着他长大的。”
罗葵撇嘴道:“你就爱替人家养儿子。”拿出自己收到的信,道:“这也不是你写的?”
娄川脸色难看,道:“有人引你我来此,确认我的身份。”
梦真伏在殿脊上,透过漏洞,冷冷地望着他们。一只紫玉斝在娄川手中,他十有八九就是灭采薇山庄的凶手。
两人料到写信的人躲在暗处,四下察看。忽闻一声轻响,罗葵跃上殿脊,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纸压在石头下,上写着:八月初七子时,拿紫玉斝来此换金玉楣。
“会不会是乐鹤龄?”
娄川沉默了一会,道:“别管是谁,我留着紫玉斝也无用,给他就是了。”
罗葵急道:“你傻了,交出紫玉斝,你也不得安生。不如想法子找到另一只,凑成一对,献给侯爷,将功赎罪,还能过太平日子。”
娄川毅然道:“我不能连累楣儿。”
罗葵气道:“什么楣儿光儿,都不是你亲生的,你赔上十八年光阴,还不够么?”说着,又哭了。
娄川轻轻抚摸她的头发,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也各有各的业报。回去罢,就当没有见过我。”
那她和他的缘呢?尽了么?罗葵揪着他的衣襟,泣不成声。
娄川推开她,走出殿门,飘然远去。
第55章 魂悸以魄动(八)
早上,伍简和梁幽燕被榴枝请到梦真房中,梦真站起身,神情郑重,叫榴枝出去。
榴枝带上门,守在门外。梁幽燕和伍简坐下,心知女儿有大事要说,多半是她与祝元卿的婚事。两口子私下也谈过,都不看好。秦淮河边,书生负心的故事太多了。
梦真道:“娘,您其实姓乐,对不对?”
两口子脸色大变,梁幽燕目光闪缩,道:“你胡说什么?”
梦真道:“别瞒着我了,我看见密室里的牌位了。”
伍简惊愕之极,道:“你怎么知道有密室?”
梦真将如何遇到屈匠人,他如何说出密室的事,如何找到机关,如何拓下钥匙,述了一遍。
这孩子是不是以为母亲自私自利,用紫玉斝换魂,让真梁幽燕做替死鬼?曹逊发现真相后,就是这么想的。
假梁幽律周燕望向梦真,心中满是苦涩,道:“我没想害她。”
梦真坐到她身边,暖烘烘的掌心覆住她的手背,道:“我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
任何人都可能误会她,唯独女儿不会,这是与生俱来的信任。
泪水溢出眼眶,假梁幽燕道:“我是乐如霜。”
采薇山庄的大小姐,自幼众星捧月,金尊玉贵,想娶她的人绕泰山三匝。
七岁那年,奚夫人带着她去南海普陀落伽山进香,途中救起了落水的梁家三口。梁母见了身穿白衣,姿容绝丽的奚夫人,直呼观音娘娘。
乐如霜和弟弟分立左右,俨然就是观音旁边的玉女金童。
两个母亲说起女儿,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惊喜不已。
奚夫人道:“这是难得的缘分,我认幽燕做干女儿,如霜认你做干娘,你们意下如何?”
梁母巴不得,梁幽燕和乐如霜拜了四双八拜,之后每日黏在一处,说不完的话。梁幽燕听乐如霜说江湖上的奇闻轶事,乐如霜听梁幽燕说秦淮河边的风流佳话,皆是向往。
梁幽燕不像梦真贪财,乐如霜的衣服首饰任她取用,她只拣最便宜的。她不会武功,胆子却奇大,在落伽山上拉着乐如霜偷寺院禁地的果子吃。
乐如霜一边吃,一边不安,道:“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梁幽燕道:“干娘捐了许多香油钱,我们吃他几个果子怎么了?”
言之有理,乐如霜见枝头有两个大的,想摘下来带走。她爬上树,踩在三丈高的树枝上,身子晃晃悠悠。看得梁幽燕害怕,道:“太高了,你快下来!”
乐如霜卖弄武功,一个翻身,跃上更高的树枝。咔嚓一声,树枝断裂,她心跳骤停,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腰间一紧,有人在半空中接住了她,以为是哪个暗中保护她的家丁,高兴地睁开眼,却见一张年轻陌生的脸。
是个和尚,眉心一点红痣,笑起来颇妩媚。
他落地无声,放下她,双手合什,道:“小施主,此乃敝寺禁地,不是耍处,小僧送你们出去罢。”
两个偷果子的小贼都有些心虚,低头跟着他走。
“你的轻功很好。”乐如霜道。
和尚睐她一眼,道:“小施主过奖。”
“多谢你救我。”大小姐连道谢也是高傲的,仿佛救她是他的荣幸。
“你叫什么名字?”
“小僧贱号懒云。”
乐如霜点点头,并没有告诉他名字,他也没有问。
奚夫人来落伽山,不止是进香,她想看看万潮寺的镇寺之宝,《贝叶观音密藏经》。住持不好推辞,次日拿出装经书的紫檀木函,掀开嵌七宝的函盖,傻眼了。
经书不翼而飞,函中只有一张脸谱,半边笑半边哭。
住持又惊又怒,脸涨成猪肝色,看守经书的僧人慌作一堆,面面相觑,一齐跪倒。这情形,对小孩子来说比什么贝叶经有趣多了。
乐如霜精神振奋,噗嗤笑出声,梁幽燕也捂着嘴笑。
奚夫人瞪了女儿一眼,拈起那张半哭半笑的脸谱,曼声道:“近来新出了一位神偷,轻功卓绝,精通易容术,每取一物,必留脸谱一张,大约便是他了。”
住持冷冷道:“这位檀越忒不知天高地厚,佛门清净之地,岂容这般儿戏!”
奚夫人愿意帮他们捉贼,住持道谢。乐如霜和梁幽燕又去禁地玩耍,见懒云在扫地,叫了他一声。
懒云愣愣的道:“小施主怎知小僧贱号?”
乐如霜道:“你昨日告诉我的,你忘了?”
懒云越发茫然,道:“小僧不曾见过小施主。”
乐如霜想了想,明白了,昨日救自己的懒云就是偷贝叶经的贼人。她激动地告诉母亲,母亲只觉得后怕,不许她再乱跑。
住持审问懒云,也没问出什么来。过了半个月,奚夫人一行人离开落伽山,送梁幽燕一家回南京,又在南京玩了半个月,梁幽燕与乐如霜洒泪而别。
光阴似箭,乐如霜不觉长到十五岁,那个救过她的贼人已是名动天下的神偷:千面郎君。
他长什么样?有人说他高大英俊,有人说他矮小丑陋,还有人说他是个女人。
少林寺的佛头,宫中的名画,只要是他看上的宝物,无不得手。京城第一名捕被他逼得上吊,天子许他高官厚禄,他自由自在,谁也留不住。
关于他的传闻太多,可以写成一本书。
乐如霜对他有着异样的情愫,她潜心研制机关,送给那些有宝物的人家,企图擒住他。拈指间两年过去,她的机关被他破坏殆尽,只有一次,机关夹住了他的一片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