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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之物_阮郎不归【完结】(58)

  梦真道:“我叫小厮来接你。”

  金玉楣道了声谢,梦真等人走了。小厮来时,金玉楣正伏在娄川的尸体上恸哭。小厮安慰一番,将尸体抬回金家。次日一早,盯着金家的差人便告诉祝元卿,金玉楣回来了。

  金玉楣被请到县衙,祝元卿穿着常服,坐在椅上。他和梦真的事传得满城皆知,面对金玉楣,他既没有奸夫的得意,也没有惭愧。

  “金公子,你这几日去哪里了?”他全然是父母官对失踪百姓的关心。

  说实话,金玉楣有点佩服他,太会装了,天生做官的料。

  金玉楣不太会装,回避他的目光,道:“我在青楼玩得高兴,忘了跟家里说了。”

  祝元卿道:“哪家青楼?”

  金玉楣随口说了一家,祝元卿派人去核实,金玉楣慌道:“祝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曾作奸犯科,为什么要骗你?”

  祝元卿微笑道:“金公子不必紧张,例行公事罢了。”

  金玉楣额头冒汗,眼珠转来转去,祝元卿道:“金公子,你哭过了?”

  金玉楣强笑道:“出门时迷了眼揉的。”

  祝元卿翻阅文书,过了一会,差人回来戳穿了金玉楣的谎言,祝元卿挑眉道:“金公子,你又不曾作奸犯科,为什么要骗我?”

  金玉楣绞尽脑汁,编不出像样的理由。

  祝元卿道:“金公子,梦真对你好不好?”

  奸夫问丈夫,妻子对他好不好,多么讽刺。可是梦真救过金玉楣,婚后忙里忙外,不用他费一点心,即便因为祝元卿,闹到这个地步,昨晚在观音庵,她还是护着他。

  她的好是一顶绿头巾就能抹杀的吗?金玉楣心里有答案,说不出口。

  祝元卿靠近他,循循善诱:“她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为此她藏过了你,你若不想害她,便告诉我真相,只有我能帮她。”

  金玉楣注视着他,没错,他才是梦真最有力的帮手。梦真为什么不向他求助?金玉楣大约能猜到,怕他拒绝,怕他背叛,怕他受累,女人总有许多顾虑。

  金玉楣只有一个顾虑:祝元卿会背叛梦真吗?

  他想了很久,道:“我伯父真名叫作娄川,是镇远侯府的侍卫,十八年前灭了采薇山庄。乐大小姐是梦真的干娘,她们素未谋面,但梦真不知为何,对她感情深厚,要替她报仇。梦真认出我伯父是娄川,将我藏过,引伯父到观音庵。”

  他一五一十说了昨晚的事,并不是信任祝元卿,而是赌。

  梦真要报仇,她的目标不是娄川,而是镇远侯。这件事太危险了,祝元卿帮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祝元卿不帮她,必死无疑。

  金玉楣的赌运不错,替她赌一把罢,赌祝元卿不会背叛她。

  第60章 魂悸以魄动(十三)

  祝元卿听了金玉楣的叙述,眉头紧拧,喃喃道:“原来如此。”

  金玉楣乜着眼,道:“镇远侯树大根深,你也不是他的对手。”

  论理,他这个做丈夫的,该帮梦真报仇。且娄川死在镇远侯的人手下,他与镇远侯也是有仇的。但他不会武功,没有权力,连镇远侯的一条狗都斗不过,一面希望祝元卿帮梦真,一面又希望祝元卿也帮不了。

  祝元卿理解他心中的矛盾,笑了笑,道:“镇远侯的人势必杀你灭口,你有何打算?”

  金玉楣垂头道:“我要去京城投靠郭公公。”

  郭公公便是之前来江南的蝈蝈太监,祝元卿派金玉楣陪他去常州等地遴选贡蝈,原是为了梦真,不意给金玉楣留了一条后路。

  “也好,事不宜迟,你回去收拾收拾,今晚我派人护送你。”祝元卿的语气不容商榷。

  金玉楣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用不着你假好心,我自己会走。”

  祝元卿道:“你若遇害,梦真会内疚一辈子,所以我是真心为你好。”

  金玉楣沉默了一会,道:“我要走了,你很高兴罢。”

  祝元卿呷着茶,神情淡漠,透着傲慢道:“你不走,对我也没什么影响。”

  金玉楣咬牙道:“无耻!”

  祝元卿不予争辩,说了他也不懂。金玉楣本来对他恨得要命,如今身在风波之中,深感生死无常,祸福难测,反而冒出一丝庆幸,还好有他陪着梦真。

  回到家,望着娄川的灵柩,又哭了一回。屋里阴沉沉的,风扬起素幔,他似乎在孤舟上,渺渺茫茫,一片凄凉。

  小厮禀道:“奶奶来了。”

  梦真坐在厅上,穿一件白暗花纱衫,青罗裙,玄色缎子鞋,头上戴着银簪。见到金玉楣,她起身说了声节哀。

  金玉楣叹道:“伯父杀了你干娘,躲了十八年,偏偏你嫁到我家,发现了他,可见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梦真道:“你是无辜的,我利用你报仇,是我不对。”

  金玉楣道:“你我夫妻一场,说什么对不对。今晚我就要去京城投靠郭公公了,顺道送伯父的灵柩归故里。”

  梦真正担心镇远侯的人杀他灭口,闻言点头,道:“晚上我来送你。”

  金玉楣道:“你从未见过你干娘,何以对她如此情深?”

  梦真垂下眼皮,道:“我家受过乐家大恩,我常听我娘提起她,自然有情。”

  金玉楣不太相信,但也没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擅长去发掘别人的秘密,这也是他和梦真渐行渐远的原因罢。

  天色傍晚,松烟来到酒肆,请梦真去莫愁湖看戏。梦真换了衣服,坐轿到莫愁湖,祝元卿在船上等她。烟波画船,云霞如锦屏,亭子里两个女戏子扮的是杜丽娘和春香。

  梦真道:“大夫不是说你三个月内不能出门么?”

  祝元卿眼也不眨道:“他今日说我恢复得好,能出门了。”

  梦真哼笑一声,道:“该不会明日就能饮酒了罢?”

  祝元卿笑道:“没这么快。”倒一杯酒,递与她道:“金玉楣回来了。”

  梦真一凛,道:“你见过他了?”

  祝元卿嗯了一声,瞧着女戏子,徐徐道:“他都告诉我了。”

  梦真沉默良久,道:“我娘七岁那年,随祖父母去南海普陀落伽山进香,船被飓风打翻,幸得奚夫人相救。奚夫人喜欢我娘,认了干女儿,我娘与乐大小姐相好,乐大小姐死后,我娘伤心不已,常常对我提起她。”

  “那晚罗葵在夜莲舫和人比武,我看她的招式眼熟,想起玉楣的伯父邹道长。后来你说罗葵的师兄娄川死在十八年前,我便猜邹道长是娄川。我用玉楣引邹道长到翠隐观,与罗葵相见,他果然是娄川,十八年前杀了乐大小姐,背叛镇远侯,带着一个紫玉斝远走高飞。”

  “我告诉我娘,她想为乐大小姐报仇,我当然要帮她。”

  祝元卿睐她一眼,道:“这个解释合乎情理,但我更相信另一个解释。”

  缠绵的戏腔停了,两个女戏子袅袅退出亭子,一个穿夜行衣靠的武生踩着铿锵鼓点登场。

  祝元卿道:“还记得这出戏么?”

  《盗丹青》,去年梦真和他在镇远侯府看过,演的是千面郎君潜入大内,盗取赵子昂的《鹊华秋色图》。当时只道是戏,如今再看,百感交集。

  梦真眼圈微红,道:“记得。”

  祝元卿用手指轻轻敲着船舷,道:“十多年来,千面郎君销声匿迹,你说是为什么?”

  梦真不答,他接着道:“那晚,他潜入采薇山庄,意图盗取紫玉斝。谁知一伙强盗闯入采薇山庄,大开杀戒,血流成河。他虽是贼,却有一副侠肝义胆,从屠刀下救出一名少女,来了南京。”

  “那少女就是令堂,千面郎君为了她,为了你,不得不退出江湖。你虽未见过乐大小姐的真容,但她一直在你身边,她与梁幽燕换了魂。十八年前死的是梁幽燕,她才是你干娘。她与令堂同月同日同时生,令堂怕人知道,所以不喜欢过生日。”

  秘密被心爱的人揭开时,说不清是慌张还是喜悦。

  千面郎君拿着《鹊华秋色图》,将一群金吾卫耍得团团转,唱道:“宫墙九重,不过方寸之地。金吾三千,难缚天地孤鸿。”

  梦真满眼泪流,金吾三千做不到的事,她和母亲做到了。爱能缚住天下第一神偷,能不能缚住天下第一才子?

  她凝望着他,道:“你想怎么样?”

  祝元卿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道:“我想你得偿所愿。”

  戏演完了,两人坐车前往码头,羊角灯剪开夜幕,金玉楣的船停在码头,小厮正搬运行李。这个码头平日没什么人来,空旷的水面倒映着上弦月,像一把插在云髻上的玉梳背。

  祝元卿道:“你们夫妻话别,我就不上去了。”

  梦真略感诧异,掀开车帘,又放下,回身亲了他一口。及至船上,交给金玉楣一件防身的暗器,千叮万嘱:路上小心保重,到了京城,待在郭太监家别出来。

  金玉楣答应着,满心不舍,与她吃了三杯酒,拿出和离文书。梦真一看,大半家产都分给了自己,立时哭成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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