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真无情道:“她养你,说不定就是为了你的身体。”
花断春笑道:“那又怎样,我爱她。”
魔教教主童婵心武功盖世,二十年前,收养了五岁的花断春。那时,她眼睛明亮,看了七个孩子都不满意,一见到他,便笑了。
她笑起来灿若明霞,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后来,他知道童婵心想要紫玉斝,那是一对酒杯,能让两个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人换魂,而他和落选的孩子无一不是五月九日亥时生的。
童婵心也是五月九日亥时生的。
这段缘分始于利用,他依然觉得幸运,期待她用他的身体征服更多人。
可惜一代枭雄难逃暗算,千秋霸业转眼成空。桃花一片片落下,盖住了花断春的脸,祝元卿伸手探他脉门,道:“他死了。”
七日后,一行人到了京城,礼部官员前来迎接,说天子圣体欠安,连日静养,暂免朝会。请他们先至馆驿歇息,听候召见。
馆驿的早饭丰盛,祝元卿只喝了半碗酸笋汤,带着梦真和松烟去拜谒座主,当朝首辅卓锦章。卓府阍人见了祝元卿,也不通报,把门闪开。
卓锦章在书房等他,紫玉斝这种东西,卓锦章本来是不信的,事情闹到这一步,他老人家也有七分信了。祝元卿与他谈了半日,走出书房,神情凝重。
上了车,梦真问他怎么样,他道:“恩师说他半个月不曾见过皇上了,就连皇后也只远远地见过一次,隔着帷幕,看不真切。”
“郑老狗把皇上藏过了?”
祝元卿不作声,镇远侯想与天子换魂,天子身边的太监宫女自然早就被他收买了。天子看到《玉斝记》,有所防备,也晚了。
现在镇远侯万事俱备,只欠紫玉斝了。
走进馆驿,两人就见萧游背着手,在厅上踱来踱去。祝元卿心里咯噔一跳,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萧游望着梦真,愧疚道:“梁小姐,我没能保护好你父母,他们被镇远侯的人抓了。”
梦真不听便罢,听了正是:分开八块顶梁骨,倾下一桶冰雪来。身子晃了晃,被祝元卿扶住,坐在椅上,面无人色。
祝元卿道:“镇远侯抓他们是想换紫玉斝,不会伤害他们的。”
天旋地转间,梦真只听清这一句话,混乱的心神定下来,萧游还在自责。
梦真道:“萧师父,不怪您,想是假姨娘透露了我爹娘的行踪。郑老狗有权有势,心狠手辣,偌大的魔教说灭就灭,连皇上都着了他的道,何况您呢?再说保护爹娘原是我的责任,您已尽力帮忙了。”
萧游以为她会失魂落魄,大哭大闹,见她反过来宽慰自己,愣住了。她才十八岁啊,这个年纪的男子大多还轻浮毛躁,担不起重任呢。转念又想,若不是这般心性,焉能当家立纪,帮元卿做官?
人是没有三四岁前的记忆的,但镇远侯总会梦见自己出生时的情形。
倾盆大雨的夜晚,雷声滚过行宫重檐,一道又一道惨白的电光,将狭窄耳房映得忽明忽灭。他那出身贫苦的母亲田氏正在这里分娩,一墙之隔,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也在分娩,她们一样痛苦嚎叫,血汗淋漓,狼狈不堪,满心喜悦。
邓妃喜悦,因为她的孩子是未来的储君。
田氏喜悦,因为她的孩子只要是男孩,便是储君的同息之人,为储君挡灾,为一家人带来荣华富贵。她咬紧布巾,憋足力气,再次向上苍祈祷,男孩,一定得是男孩!
又一声惊雷炸响,两边稳婆同时喊道:“生了,生了!”
田氏道:“男孩女孩?”
“男孩!”
田氏大喜,晕了过去。接着屋顶起火,宫人慌忙抱起孩子,抬起产妇躲到别处。抱着他的宫人坐在邓妃身边,邓妃含笑望着他。
宫人忽然变色,道:“错了,这个不是小殿下!”
她走到隔壁,将他塞给田氏身边的宫人,他的命运从此改变了。田氏成了他的母亲,她粗鄙的丈夫成了他的父亲。他还有四个姐姐,一个哥哥,都是蠢货。
梦醒,他再也睡不着,心想:红红皱皱的孩子,哪里看得出区别?也许并不曾错,也许我才是皇帝。
他的妻子分娩时,他坐在厅上,望着漫天大雪,几乎想得痴了。
良久,他下定决心,孩子也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名字早就取好了,叫作叔雄。那是皇帝登基的第二年,腊月二十五日申时,镇远侯记得清楚。
郑叔雄满月,宾客盈门,皇帝派人送了长命锁,玉如意等物。至晚,酒席散了,镇远侯收起笑脸,步入书房。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书,娄川的师父白虹真人敲门进来。
他头戴星冠,身披鹤氅,长髯下的嘴角挂着神秘的微笑,坐下道:“侯爷知道紫玉斝么?”
镇远侯道:“那是什么东西?”
白虹真人道:“一对能让人换魂的酒杯,必须是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人。”
镇远侯怔住,心跳骤然变快,对面的真人成了仙,无所不知。
“紫玉斝在哪里?”镇远侯声音发颤,一手按在椅上,身子倾向他,目光咄咄。
“采薇山庄。”白虹真人笑着吐出这四个字。
镇远侯苦心筹划了五年,灭了采薇山庄,不料娄川带着紫玉斝叛逃,坏了他的好事。又等了十八年,他灭了魔教,夺回一个紫玉斝。
如今,他离皇位只有一杯之遥。
郑叔雄走进来,拿着一张字条,笑吟吟道:“爹,您看!”
第70章 戏中有真意(七)
字条是祝元卿写的,意思是愿意用紫玉斝换伍简夫妇,请郑叔雄到馆驿详谈。
《玉斝记》惹得朝野非议,祝元卿又是读书人的领袖,郑叔雄是要与他谈谈。镇远侯叮嘱几句,郑叔雄骑马往馆驿来,罗葵等人押着伍简夫妇跟随。
祝元卿备下酒席,见了郑叔雄,拱手淡淡道:“小侯爷印堂生辉,必有东宫之喜。”
镇远侯做了皇帝,郑叔雄形同太子,闻言直搔痒处,眼底掠过一丝快意,笑容矜持倨傲道:“祝状元,识时务者为俊杰。”
祝元卿道:“伍老爷和梁夫人呢?”
郑叔雄一扬手,随从将伍简夫妇押了上来。两人虽面容憔悴,但目光清明,身上不见酷刑痕迹,显是镇远侯为保交易顺利,未曾苛待。
祝元卿心下稍安,拿出一个紫玉斝,斟满酒。
“祝状元,你若拿假的糊弄我,可别怪我翻脸无情。”郑叔雄盯着他,皮笑肉不笑。
祝元卿说不敢,郑叔雄接过紫玉斝,走到暗处,只见杯壁渗出紫光,如活物般游走,光晕渐盛,耀眼生花,便信是真。
他回到桌旁,坐下端详,越看越奇,感叹道:“这宝物一定是为我爹而生的,祝状元,你说是不是?”
祝元卿道:“宝物有灵,它是为自己而生的。”
郑叔雄摇头道:“江山有主,宝物亦然。助真龙飞天,便是它的宿命。”
在他心中,父亲便是那天定的真龙。
祝元卿不再争辩,只耐着性子与他虚与委蛇。酒过三巡,话题引向如何平息《玉斝记》引发的朝野非议。郑叔雄挥袖屏退其余随从,独留罗葵守在门口。
梦真拿着另一个紫玉斝,躲在祝元卿左边的柜子里,与郑叔雄同时饮酒,点了自己的穴道。白光涌现,徐徐消退,祝元卿在她对面,她又是男人了。
四目相接,心事尽在不言中。
梦真微微一笑,站起身,道:“祝状元,告辞了。”
祝元卿将寒鸦渡交给她,送出门外。梦真看了看父母,带着罗葵等人走了。祝元卿望着她的背影,忧心忡忡,如履薄冰。他真希望自己与郑叔雄同月同日同时生,可上天选择了梦真,他不能代劳。
乐如霜道:“祝状元,梦真呢?”
祝元卿关上门,打开柜子,道:“她与郑叔雄换魂了。”
柜子里的人惊骇之极,伍简夫妇也相顾失色,祝元卿道:“小侯爷,没想到罢,梦真也是腊月二十五日申时生。娄川给罗葵的紫玉斝是假的,被伍老爷拿回来,又被假梁幽兰拿走,所以你们从魔教拿的是假紫玉斝。”
假紫玉斝的事,伍简夫妇是知道的,他们震惊于女儿与仇人之子同月同日同时生,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报应?
梦真不了解郑叔雄,随时会露馅,她能在露馅前救出天子,除掉镇远侯吗?
满朝文武都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要她去做?乐如霜心疼得掉眼泪,道:“我的孩子,这等命苦!”
郑叔雄的威风可比祝元卿大多了,梦真骑在马上,路人纷纷避让。她俯视着众人的脑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拿到紫玉斝的郑叔雄理当兴奋,两个武官迎头撞见她,苍蝇见了血似的,凑上来巴结。
梦真不耐烦地挥了挥马鞭,他二人知趣地退开了。
至镇远侯府,梦真进门,镇远侯正在厅上和印太监说话,梦真绕到后边,逗弄廊下的鸟雀。郑雪意走过来,头上宝髻巍峩,珠翠堆满,穿着轻纱软绢衣裳,比一年前更标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