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真往他被子里钻,他早有防备,压着被子,不让她进来。较了一回劲,梦真作罢,老老实实睡了。祝元卿疑她假寐,骗自己放松警惕,不想她睡熟了,反倒气恼。
冷淡了两日,梦真和两个衙役去城外的一所空宅捉贼,衙役道:“卫大哥,听说那宅子里有鬼,咱们带个道士去罢。”
梦真道:“道士顶个屁用,你们若是害怕,就在外面等我。”
衙役满脸堆笑道:“这怎么好意思?”
到了空宅门首,梦真一个人进去了,衙役说起闹鬼的事。原来这宅子的主人姓嵇,是徽州的商人,靠丈人资助,发了一笔财,在南京又娶了一房妻子,生了一儿一女。消息传到徽州的妻子耳中,带着哥哥来南京,砍死了这边的妻子孩子,然后逃跑。
一年后,徽州妻子和姓嵇的商人双双吊死在宅中,便引出闹鬼的传闻。
两人说得唾沫星子横飞,梦真押着鼻青脸肿的贼人出来了,两人忙道:“卫大哥神勇!在里面看见什么来?”
梦真说没有,回到县衙,躺在床上,饭也不吃。祝元卿回来,听松烟说了,就去看她。天色已晚,祝元卿走到门口,房中亮着灯,梦真嘀嘀咕咕,像在跟谁说话,却又听不见第二个人的声音。
祝元卿推开门,见梦真拿着根绳子,站在圆凳上,惊道:“你要做什么?”
梦真神情呆滞,目光定在他脸上,忽然丢下绳子,扑到他怀中,带着哭腔道:“有个女鬼舌头伸那么长,瞪着牛大的眼睛,劝我自缢,见你来了,她便逃了。”
祝元卿道:“竟有这等事?”
梦真挤出两滴泪,轻颤道:“我在闹鬼的宅子里看见一双脚,穿着弓鞋,想必就是她,你是文曲星下凡,她怕你。”
祝元卿道:“那贼人也在宅子里,女鬼怎么不去找他?”
梦真道:“我是女人,阳气弱,容易被鬼缠上。”
祝元卿哦了一声,露出信服的表情,道:“我也不能一直守着你,明日请个道士来瞧瞧罢。”
梦真抬起微红的眼,道:“不用这么麻烦,你渡些阳气给我便好了。”
图穷匕见了,祝元卿忍笑蹙眉,道:“只怕不管用。”
梦真手臂一紧,扭股儿糖似黏着他,道:“多渡几次,一定管用。”
祝元卿笑了,梦真凑上去吸了一口,道:“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她是酒色财气的化身,文雅如昙花一现,令人惊喜。
饭后,拨雪寻春,烧灯续昼。氛氲花气笼星斗,玉纤握处正堪怜。脂腻粉泽,云锁阳台。沉香火冷小妆残,半衾轻梦浓如酒。
天子召见祝元卿的旨意传到上元县,已是二月上旬,说是询问《南都繁会录》的进展,大家都知道,其实是要问《玉斝记》的事。祝元卿若能扳倒镇远侯,势必升官,若不能,必死无疑。
郭县丞倾向于后者,饯行的宴席上,看祝元卿的眼神像看一个命不久矣的病人。郭公子跟他爹总不是一条心,他笃定祝元卿能赢,状元啊,天生就是赢的命。
郭公子举着酒杯,悄悄道:“祝老父母马到成功,替梁行首一家讨回公道!”
祝元卿谢过他,次日早晨,带着梦真,松烟等人上船。同行的还有京城来的彭中书,易太监,金吾卫若干。走了七八日,到了一处大码头,听人说魔教被灭了。
魔教高手如云,行事狠辣,多年来与武林正道势均力敌,谁能灭了他们?
梦真道:“会不会是假姨娘拿走了假紫玉斝,回到魔教,走漏了风声,镇远侯以为那个紫玉斝是真的,就派人灭了他们?”
祝元卿点头道:“多半如此。”
梦真道:“皇上已经对他起了疑心,他还敢动手,太猖狂了!”
祝元卿沉思片刻,来到金吾卫首领冉虬房中,道:“冉大人,若是镇远侯对魔教下手,他也不会放过我们,速速弃船,扮作商旅从陆路进京。”
冉虬倚在榻上,拨弄着刀柄上的穗子,笑道:“祝状元,你胆儿也忒小,且不说是不是镇远侯灭了魔教,就算是,咱们可是奉了皇命进京的钦差队伍,借他十个胆子,他敢动朝廷的人?”
祝元卿坚持弃船,冉虬拗不过他,命众人收拾行李上岸。此时已有二更天气,梦真,祝元卿和松烟等人动作快,在岸上等冉虬他们。一盏茶的工夫,彭中书,易太监也都上了岸,冉虬心里不耐烦,慢悠悠地在后面走着。
他素来厌恶这些文官,一个个胆小事多,还比武官尊贵。
轰然巨响,自旁边那艘运粮的漕船腹中炸开,炽烈的火球腾空而起,漕船碎成无数片,裹挟着灼人的气浪,向四周疯狂迸射!
冉虬所在的官船首当其冲,船体像被无形的巨锤拦腰砸中,猛地向一侧倾覆。断裂的桅杆裹着燃烧的帆布砸进水里,激起丈高水花。
雨点般的火星落下,岸上的人被热风掀得站立不稳,刺鼻的硫磺和焦糊味弥漫,官船仿佛巨大的火把,缓缓下沉,没来得及上岸的随从和金吾卫凄厉惨叫。
梦真扶着祝元卿,后怕不已。祝元卿也是心有余悸,两手冷汗,彭中书和易太监唬得面如土色,说不出话。
其他船只上的人惊惶呼号,乱作一团。冉虬跳入水中,扑灭身上的火,忍着剧痛爬上岸。祝元卿上前查看他的伤势,叫人去请大夫。
冉虬又愧又恨,道:“郑老狗丧心病狂,等着诛九族罢!”
火光映红了水面,祝元卿望向北方,忧虑道:“不知京中是何情形,冉大人,我们须做最坏的打算。”
冉虬一怔,寒气直透心肺,不敢再说他杞人忧天了。
当晚歇在馆驿,梦真靠着熏笼洗脚,道:“皇上是不是不行了?”
如果天子好好的,镇远侯怎么敢做这些事?祝元卿叹了口气,道:“但愿不是。”
一夜无眠,天亮两人起身,驿丞亲自来送热水。祝元卿坐在椅上,梦真给他梳头,驿丞捧着镜子,谄笑道:“小人久仰大人才名,未得相见。今幸接丰标,实乃三生之幸!”
祝元卿听人拍马屁,就容易走神。驿丞拍了两车马屁,请他在扇子上写几个字。祝元卿嗯了一声,驿丞把手伸进袖子,拿出来的却不是扇子。
三枚银针激射而至,祝元卿连人带椅被梦真踢开,银针钉在柜门上,梦真手中的簪子向驿丞的咽喉刺到。太快太准,驿丞避无可避,鲜血邈出来,人就倒下了。
梦真弯腰从他脸上揭下面具,道:“这面具不够精致,他一进来,我就知道是假的。”
假驿丞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祝元卿看他两眼,道:“什么牛鬼神蛇,也敢在千面郎君的女儿跟前逞能。”
梦真将簪子擦干净,插在祝元卿头上,叫人进来打扫。真驿丞逃走了,知县赶过来,说昨晚的爆炸实属意外,至于假驿丞的来历,他会查清楚的。
祝元卿也不跟他计较,留下受伤的人,继续赶路。直到河间府,都没再出事,两人更加不安。酒鬼么,安心要喝,不安更要喝。这晚小酌几杯,走出馆驿,至一片桃花林,闻得林中笛声。
走近看时,一红衣男子在树下吹笛,他头发凌乱,伤痕累累,衣服似被血染红的,脸惨白,显出鬼魅般的美。
梦真吃惊道:“花断春?”
花断春看向他们,听出她的声音,道:“梁小姐?”
梦真见他伤重,颇为解恨,道:“魔教妖人,你也有今日!”
花断春笑了笑,道:“好妹妹,你们要进京面圣?我劝你们别去了,皇帝已被镇远侯制住,你们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第69章 戏中有真意(六)
天子是最大的希望,倒不是因为他多么明智,公正,而是因为镇远侯真正要夺的是他的身体,权力,一切。
最大的希望破灭,梦真和祝元卿眼前一黑,前方是龙潭虎穴,退路只有一条: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做两个默默无闻的人。
这条路,乐如霜和伍简走过了。祝元卿佩服伍简,为了心爱的人,在鼎盛时退出江湖,何其不易。十八年来,他身怀绝技,不得施展,传奇的过去离他越来越远,那滋味想必比死还难受。
祝元卿也爱梦真,但他做不到。
梦真呢,也做不到。她有寒鸦渡,紫玉斝,状元郎,谁敢说她运气不好?不拼一把,对不起自己。
她神色坚决,道:“我与郑老狗仇深似海,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祝元卿看她一眼,喜她与自己同心,又怕她出事。
花断春摇头道:“不自量力!”
“我真姨娘在哪里?”
“她早就死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梦真还是伤感,道:“屈匠人父女是你杀的?”
花断春默认,仰头透过重重花影看天,道:“教主双目失明,我是她的养子,与她同月同日同时生。我想把我的身体给她,如今她死了,我要去黄泉路上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