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岚闻言,眼神先是冷光毕现,紧接着泛起一抹嘲弄。
“武艺箭术高超又如何,还不是被人诟病。别以为本宫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在背后非议本宫的。”
这话一出来,不光是所有人脸色变了,气氛也变得尤其的紧张。
别看她这些年位高权重无人能及,早年却并不如意,尤其是还在宫里当公主时,更是处境艰难。
因为不受宠,她被自己的父皇赐婚给了京中有名的纨绔,也就是老温国公。
老温国公年轻时,成日里花天酒地不说,还是花楼勾栏里的常客。那时她不仅要管束着自己的丈夫,还得照顾先帝,行事上已现雷厉,没少被人说道。
先帝的性子说是温和,其实就是软弱,若非她这个皇姐平定四王之乱,根本就不可能登基为帝。
他信任自己的皇姐,恨不得将朝政大权双手奉上,自是引得朝中很多大臣不满,还有人当朝怒斥她干政。
她一则是为独孤氏的江山,二也是有意放手,便决定镇守边关。
说来也是巧,偏偏就在她准备离京之时,她的丈夫,也就是老温国公突然暴病身亡,引得世人猜测不断。
有人说老温国公是酒色过度,一口气没提上来死的,还有人说是被她给一剑斩杀的。
总而言之,她功名赫赫大权在握,还创立了威名震边关的萧家军,但在京中的夫人姑娘们眼里,并不是一个值得歌颂与效仿的女子。
哪怕是盛氏,忌惮她的同时,也同样的不赞同她。
但当着人面,盛氏自是不会表露半分,还要违背本心地为其抱不平,“殿下何必在意那起子乱嚼舌根的,她们也不想想,今时今日这天下安稳海晏河清,全都是殿下的功劳。依臣妇所见,殿下才是世间当之无愧的第一贵女,无人能及。”
“贵女?”独孤岚重复着这两个字,威仪的脸上神情莫辨,“古往今来,贵女者,皆是知书达理通晓大义,外能维持家族关系,内则安家理事,出入得体谨顺惠贤,与本宫无任何相似之处。”
“殿下,臣女斗胆一言。”赵狄明显不同意这话,却不敢说出来的样子,“殿下外能安邦,维系着整个大周。内能平定乱事,理的是社稷天下。若殿下这样的都不是贵女,那世间再无贵女。”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
独孤岚语气一松,紧张的氛围也跟着为之缓和。
盛氏提着的心好受了些,欣慰地看了一眼赵狄,慈爱的目光中带着赞赏之色。
突然,独孤岚的目光朝魏昭这边望过来,“你来说说,女子当如何才能被称为贵女?”
魏昭被点到名,不得不上前几步。
她摸不清对方的用意,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诧异与受宠若惊,恭敬地行过礼后,犹豫了一会儿,或者说是思考了一会儿,略显几分心虚地道:“殿下恕罪,臣女原本出身不高,贵女这两个字对臣女而言太远,臣女只知出身好的当是贵女,旁的就不知道了。”
“那你可想当贵女?”
这是试探吧。
她暗忖着,神色间闪过一丝符合身份与心境的荒乱不安,“臣女没有想过,臣女愚钝,资质不佳,从未想过成为贵人,也没想过做出什么大事来,唯一所愿就是保住我魏家的香火,做好自己的事。”
“让殿下见笑了,这孩子是个乖巧懂事的,旁的心思是半点没有。”
盛氏这不是替她说话,而是在向独孤岚表忠心。
独孤岚应是有些满意,来了一句,“是个安分的。”
安分两个字,才是魏昭想到的肯定。
她不想招任何人的眼,也无意挡任何人的路,她只想谨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清风徐来,危机似乎已经解除。
正当她准备告退时,敏锐地捕捉到身后有箭矢破空袭来的声音,也亏得她压制住身体本能的反应,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
那箭冲着她而来,也或者说是冲着独孤岚来的,因为她与独孤岚刚好在一条线上。
“小心!”
一声惊呼,来自赵狄。
几乎是同时,她被赵狄推开。
“欣然!”
赵老夫人的声音随之响起,扑在中箭的赵狄身上。
一时大乱,有人高喊着“保护殿下!”
不用人吩咐,除了独孤岚身边的侍卫,还有崔绩也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追了出去。
他身形动时,往魏昭这边看了一眼,清冷的眼眸如一汪寒潭,看不清也辨不明。
魏昭没由来的,恍惚读懂了那里面的情绪。
是悲凉,也是愧疚。
她脸白如纸,已被冲过来的魏绮罗扶起。
魏绮罗早年性子泼辣不假,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知之,你没事吧?”
她摇着头,似没过神来一般,愣愣看着赵狄被好几个抬走,看着独孤岚被簇拥着去往安全之地。
崔洵过来,刻板的脸,紧皱的眉,对魏绮罗道:“知之受了惊吓,你带她下去缓一缓。”
他说完,跟上那些人的脚步。
眨眼的工夫,原本还热闹的人群散去,唯剩下她们母女俩。
魏绮罗不无担心,娇美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不安,“也不知那刺客是什么人?大长公主在咱们府上遇上这样的事,怕是说都说不清。知之,你说,崔家会不会有事?”
“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我们崔家和萧家到底是姻亲。”
她有理由怀疑,这也是一招试探。
如果没有赵狄那一推,如果她不躲,那么那箭射中的就是她!
“我真没想到,赵家那丫头居然救了你。”魏绮罗感慨着。
她说的是救了,而不是会救,说明她和魏昭一样都不相信赵狄此举仅是为救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
魏昭望着远处,目光幽幽,“求仁得仁而已。”
这话不仅适用赵狄,还有她自己。
*
府里出了这样的事,魏绮罗这个大夫人不好真的躲着不见人。
她安顿好魏昭后,便急急离开。
一则是去盛氏面前露脸,二则也有探知事态发展之意。
魏昭并没有真的受到惊吓,等她走后赶紧让白鹤跟着过去。
人都走了之后,屋子里瞬间变得十分安静。
风吹着窗前的青梅,树叶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样的安静中被不断放大,一如魏昭此时轻波不断的心湖。
今日所发生的桩桩件件,来来回回地她脑海中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叩门声。
她先是一愣,很快福至心灵般,快步过去将门打开,一眼看到门外青色的身影,想也不想立马将人拉进屋。
“可追到人了?”她急切地问着。
崔绩眸色晦晦地看着她,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袖。
“那人有备而来,没追上。”
她不能明问是不是独孤岚在试探自己,只能旁敲侧击,“兄长,你说那箭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你外祖母去的,我这心乱得厉害,怎么想都后怕。”
“不管是冲着谁的,你日后当更小心才是。”
这像是没回答,却又像回答了。
她想着应是如自己所猜,是独孤岚还不放心,一而再,再而三,三次试探已过,也不知接下来还有没有。
“我已经很小心了,我不知道还能如何小心。”
难道她还不够谨慎吗?
这些年她不招事不惹事,活得何等的小心翼翼,到头来一个所谓的系统,直接打破她所有的平静。
她不得不走剧情,不得不招惹不想招惹的人……
“你近日最好不要回魏宅。”
“为何?”
崔府都被盯上了,显然已经不安全,她难道不应该暂避吗?
崔绩压着眉眼,眼底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留在崔家,反倒不显。若是独自在外,更易让人注意。还有你身边的那两个老仆,想来都不是寻常人,你应该也不想他们被人怀疑。”
“……”
这下她是真的震惊了!
风师公和月婆婆当然不是普通人,可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引起怀疑过,这么说来他不仅早就起疑,还应该侧目证实过。
果然是血脉相承,他和独孤岚不愧是祖孙!
她也是命苦,竟然招了他们祖孙俩的眼,一个个都不让她好过。还有那个破系统,像鬼一样时不时冒出来。
不管是书里走剧情的恶毒女配,还是现实中的继妹,她都逃不开这个男主。
她看着眼前的人,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半分,“他们原是市井中讨生活的人,有些本事也不足为奇,便是做过什么事,那也都过去了……”
“你放心,我会替你保密。”
这话她只会信一半。
如今她尚有利用价值,哪怕是被捏住的把柄再多,也不必太过担心,但若是有朝一日没有可用之处,那么被清算时,怎么能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