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昭闭着眼睛,努力地装着死。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后背阵阵发凉。
高门内宅中龌龊多,明争暗斗的不胜枚举,但凡是有些眉眼高低的人,若是事不关己都知道看破不说破,张大夫也不例外。
他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仔仔细细地探过脉后,仅是依着气血虚弱的症状开了一副方子。
“听说六公子是四姑娘救下的,那手法颇为特别,老夫很是好奇。等四姑娘养好身体之后,再上门请教。”
听到张大夫的话,魏昭心下叹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人怕出名猪怕壮,她这些年最怕的就是引人注意。今日算是出了风头,恐怕注意到她的人不止张大夫。
张大夫被送走后,她慢慢睁开眼睛,对上魏绮罗温润含笑的眼睛。
“你从哪里学的那救人的法子?以前应是没有用过,你最怕招人眼,方才迫不得已出手,是否后悔?”
“救人一命,哪有什么后悔,只是劳烦娘了,又要替我遮掩。”她偎过去,将脸贴在魏绮罗的手掌上,“偶尔看到有人这么做过,照葫芦画瓢而已,也没想到真的能成。”
魏绮罗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爱怜的目光一寸寸的移动,似是在描绘她的眉眼。
“你越长越像你娘了。自打你爹去世后,你大病一场,醒来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又懂事又善忍,若是你爹娘泉下有知,不知该多心疼。”
她对亲娘没有印象,对亲爹也只亲眼见过遗容,因为她是一个穿越者。
原主大病一场时已经魂魄归天,醒来后的人是她。她不是变了一个人,而是她借了原主的尸体。
如若不是她有原主的记忆,恐怕很难瞒得过魏绮罗。
魏绮罗心疼她,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和原主性格不一样,以为她是经历变故之后一改调皮顽劣的性子,被迫一夜之间长大。
长恨春归无觅处,这世间除了她,再无人知原主已死。
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她的感受也在起伏,这一切的一切真实存在,有血有肉有喜有悲,怎么就是书里的纸片人?
*
继父也是父,继女病倒,崔洵不可能不来看望。
他是谨守礼节之人,一言一行都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克己复礼。仅是站在院子里,向魏绮罗询问情况。
魏绮罗与他夫妻八载,私下相处时有问有答,像是上官与下属。
例行过问之后,他礼数尽到,便再无话。
初夏和暖的风轻拂着,美好而惬意,他们一个似笔直刻画而成的云杉,另一个长在树下的娇弱兰草。
美人娇态毕现弱质纤纤,男人却依旧有板有眼无动于衷,光是冷眼旁观,魏昭都觉得他们很别扭。
夫妻不像夫妻,伙伴不像伙伴,像是被硬生生凑到一起的两个人。
崔洵为人之刻板,简直令人发指。
他立下的规矩是每月逢初一十五,他们继父母子女雷打不动一起吃晚饭,以前是只有她一个子女,后来加上崔绩。
至于夫妻生活,他也有严格的控制,一月两次不多不少,上旬一回下旬一回,不曾间断,也不曾改变。
唯有一点好,就是没有妾室通房。
他走后,魏绮罗在原主站了有一会儿。
有那么一瞬间,魏昭很心疼她。
她多年来没有孩子,不是不想生,而是因为崔洵只想要崔绩一个孩子,不让她生。她越是无所谓,魏昭就越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渐近。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正是崔绩。
崔绩似有所感般,往这边看了一眼。
魏昭心头一跳,赶紧爬上床继续躺着,屏着气息听他和魏绮罗说话。
他九岁那年随舅父温国公戍边,崔洵续娶时他没有回来,直到三年前才归京。府里的下人都说魏绮罗长得有几分像永嘉郡主,永嘉郡主又死得那么早,身为儿子的他定然对继母有些特别。
但事实相反,他们继母子之间的关系极淡。
论年纪,魏绮罗不过大他八岁,从外面上来看,也委实不像一对母子。他称呼魏绮罗为夫人,魏绮罗则唤他大公子。
客气而生分,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一听他是来找魏昭的,魏绮罗没有立马将人请进去,而是说要先看人有没有醒。
绕过屏风,见侄女已经坐起,嗔了一眼。
“看你这生龙活虎的样子,倒是小时候有些像。”
不说小时候,就是现在的魏昭也是十分的精力旺盛。
墨发如瀑,粉面桃腮艳光照人,一看就是气血充足之人。这般毫无病态的模样,也亏得张大夫的医者包容心,没有戳破她的谎言,还违心地装模作样给她开了补气血的方子。
魏绮罗近到床边,柔声道:“你都听到了吧,大公子是来找你的。他不是一般人,应是为了你救六公子的事,你仔细思量好,可要见他?”
他们是继兄妹,哪怕是关系疏远,一月里总有几回相见之时,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般思量一番后,她轻轻点头,“见。”
魏绮罗向来依她,也知她是个心里有数的,当下出去将人请进来。
这三年来,如果认真细算,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她记得他们初见时的情形,彼此拢共就说了几个字。
“四妹妹。”
“兄长。”
除去礼数上的招呼,再无其它交流。
此后每次相见,也皆是如此。
而这一次,应是例外。
若是搁在从前,她倒也没甚好担心的,而今她已知他们在书里的瓜葛,难免有些纠结,怕招他生厌,又本该让他讨厌,实在是矛盾。
果然不出她所料,他来找她为的也是她先前那救人的手法。
她给的说辞和魏绮罗的一致。
很显然,他不好打发。
“不知四妹妹是在何处遇到那人?那人可有什么特征?”
“年幼时在外面胡闹时偶尔碰到的,若非今日情急,我怕是已将此事给忘了。兄长如今问起,我想破头也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到那人,只依稀记得是个年长的老者,也不知是不是还活着。”
这说法是她打好的腹稿。
如此一来,便是有心之人去找,也无迹可寻。
绣着猫爬树的屏风映出人影,男人的身形极其优越,端逸如修竹,停立如玉树,哪怕隔着绢纱所见模糊,却不难想象他的亭兰之姿。
那令人无法忽视的目光不知是在看屏风上的绣图,还是透过屏风看她。
她无端紧张起来,从未有过的忐忑。
突然她看到一条四脚蛇从屏风的缝隙下钻出来,滑溜如泥鳅般地爬近,心里明白这应该就是崔绩收起来的那条石龙子,又是无语又是憋屈。
她到底做什么了?怎么就惹来男主如此厌恶,居然放蛇吓她?
难道这就是工具人女配的待遇,不管她本身是什么样的人,只能遵循书里的剧情,平白无故地就能让人讨厌?
崔绩低眉静立,如神子安详默然。
他眸色似止水,其上隐约覆着冰霜,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约摸过了半刻钟的样子,他冰玉相击的声音,让人听不出半点情绪,“今日打扰了,四妹妹好生歇息。”
魏昭闻言,肩膀一松,对被自己捉在手里的石龙子作了一个噤声的口型。
屏风那边的人才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还是那么的好听,“忘了告诉四妹妹,晚上有给三叔的接风宴,你若是歇息之后有所好转,不妨去凑个热闹。”
去还是不去呢?
她有些犹豫时,脑子里再次响起冰冷的机械声。
【触发剧情任务:请宿主给男主下腹泻之药,限时三日。动机:想把男主留下。】
魏昭:“……”
根据剧情描述,女配此举倒也符合逻辑。
男主是崔家大公子不假,在府里也有自己的院子,可从小到却常住公主府,偶尔才会歇在这里。而女配给他下泻药,想让他拉肚子走不动道留宿下来,听起来也算是合理。
但她不是这样的人!
第4章
*
暮色将合之时,府里所有的灯笼全部点上。
雕漆为架,镶嵌绢纱,绣以金线图案,或是山水图,或是花鸟图,极尽华美富丽,暖光透过纱绢照亮周围,灯光柔和而温馨。
灯架的烛火也都亮着,应是灯火尽够,四面八方的光芒冲撞着,哪怕人头攒动,却无暗影重叠。
魏昭一来就被崔明意缠上,追着她问之前救崔砚的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她照着同样的说辞,为崔明意还有表面不在意,实则全都在听的崔家其他人解了惑。
林氏指挥着下人们进出忙碌,各色菜肴流水似的传进来。
长辈们一席,再加上崔绩。小辈们一桌,还有崔明淑的生母夏姨娘。崔砚与沈姨娘没来,这也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