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热过的菜失了原本的色相,不复先前的精致,便是那道金汤鲍鱼都稍显寡味了些,让人提不起食欲。
好好的接风宴,被人闹过一场,盛氏只觉愧对小儿子。
她满心满眼的都是崔沪,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眉目中是溢出来的是心疼和笑意,认真地听崔沪接着说起在南州时的见闻。
魏昭也在听,思绪都渐渐发散。
今天为试探她,男主可以放四脚蛇吓她。还有刚刚故意把她推出来,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一旦她真的给他下药被发现,肯定会有难以想象的法子对付她。
尤其是这样的场合,更不可能做手脚。
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是以她借口自己身体还有些不太舒服提前离席,离席之前给魏绮罗递了一个眼色。
一路不必提灯,亦有石雕华灯照路。
沁凉的夜,分外的舒畅,哪怕夜景模糊,因着无人打扰也可一赏,听着早虫的鸣叫声,别有一番情致。
蓦地,细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如叶落松间,须臾到了跟前。
“四妹妹。”
又是崔绩!
她无奈转身,半掀着眼皮看人。
“兄长。”
崔绩一步步走近,其风姿仪态之优雅,如明月照人间。“方才之事,真是多亏了四妹妹。”
这人追过来真是为了道谢?
她怎么就不信呢。
“也是庆幸,否则还真说不清。”
“确实庆幸,幸好四妹妹的袖子上沾了抠出之物,幸好四妹妹身边的人一时懈怠,没有及时将衣物清洗。”
不是庆幸,也不是幸好,而是她故意将那抠出之物留下,原本是有备无患,没想到她是小人之心,却没有等来君子之腹。
她听出这话里的深意,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夜色与灯火交错的光影中,男人眼尾之下的泪痣如朱砂一点,化开清冷之感,增添一丝艳色,似雪上落了桃花瓣。
从面相上来说,长着这种美人痣的人,容易为情所困,一生都难逃情爱之累。难怪遇到女主之后性情大变,一而再地突破底线,成日就想和女主圈圈叉叉。
书里说他天赋异禀,不止是他的能力手段,也指他某方面的能力。
一本限制级的甜宠文,男女主甜甜蜜蜜没羞没臊就可以了,为何非要强行穿插一个女配,岂不多此一举?
如果她不下药,而完成任务呢?
“也是多亏兄长提醒,否则我怕是想不起来。”她望了一眼漆黑的天幕,“这么晚了,我该回去睡了。兄长你累了一天,也该好好歇一歇,不如就宿在家中,免得来回折腾。”
风从她身后拂来,吹动她的衣裙。
崔绩又闻到淡淡的清甜香,看她的眼神似未化的雪,“不了,我还有事。”
她福了福身,“那兄长慢走。”
看来不走剧情,任务也完不成。
算了。
男主厌不厌女与她何干,女主出不出现更是和她没有半文钱关系,所以她就做自己,才不要做什么恶毒女配!
第5章
*
京畿之地,自古以来都是皇权更迭的中心。
世族高门起起落落,权势来来回回的流转,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朝大厦倾倒,有的轰然于史书的记载中,留下寥寥几句简单却沉重的描述。有的消散在无形的岁月尘埃中,泯灭于天地之间。
四方城内外,不知有多少因为争权夺势而败落的高门,辉煌退去后仅余荒废的庭院,其中最让人讳莫如深的城南一处制式宏大的府邸。
昔日错落雅致的景致被杂草掩盖,唯有那露出来的屋顶翘檐,亭角与假山,还在诉说着它曾经的富丽堂皇。
一道黑影飘然而来,立与铺着白玉石板的地方,玉石板的缝隙中野草疯长,勾勒出方格的草线。
暗夜灰黑中,却难拦那人的绝代风华,修逸如竹,如神隐人间。
崔绩抖了抖了手中绣着金线的布袋,刹那之间杂草丛中异响连连,窜出无数只猫来。
它们围着他,喵喵地热情叫唤着,像是在欢迎客人的到来。
从另一方面来说,现在的它们也算得上这荒宅之主。
他将袋子里的小鱼干倒出来,猫群抢食之际,他蹲下趁机抚摸着它们的毛发,动作轻柔熟练,一看便是常做此举。
又一道黑影落下,恭敬地站在他身后,是他的护从斗南。
“公子,敬远伯被杀,沈少卿下令封了整个幽篁馆。”
“死了吗?”
“应是没命了。”
他优雅地起身,收好空空如也的袋子,眸色如被冰封的墨池,“倒是死的快,真是便宜他了。”
*
夜寂无声,一点灰影飞进崔府内宅中,落在魏昭房间的窗台上。
白鹤听到动静过去,将绑在它腿间的纸条取下,再喂给它一些粟黍。它叽叽咕咕地吃完,然后振翅远去。
纸条被交到魏昭手上,上面写上:江昌义遇杀,大理寺封幽篁馆,方勒未出。
方勒是她的人,也是京中一家名为人面桃花的胭脂铺子里的伙计。
当然,人面桃花就是她的铺子。
她把纸条递给白鹤,白鹤看完之后就着烛火将其销毁。
“馆内客人多,达官贵人不在少数,甚至还有谁家内宅的夫人,他们更要脸面,应该比我们更急。大理寺排查凶手,少说也要一夜的工夫,他不过是去给馆里人送桃花粉,想来应该无事,我们明日天亮再去探听情况。”
纵是她想赶过去,以她如今的处境也不宜出门。
崔家这样的门第,最重风评与名声,若她是崔家女,倒还有可以有的放矢。可她一个继女,再是小心都不为过,又如何能做出夜间出府之事。
一夜再无话,直到晨光熹微。
主仆二人心里存了事,准备早起早出府,却不想收拾妥当后刚要走人,崔明淑就提着几盒东西上门。
盛氏发了话,崔明淑平日里再是喜欢使小性,也不会反抗自己祖母的威严。
她是来走过场的,魏昭对她也只有客套。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不想真正低头认错,还端着为长的架子,魏昭也没工夫与她周旋,草草几句敷衍了事。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这事算是揭了过去。
魏昭挂心着自己的事,等她一走再不迟疑,和白鹤赶紧出门。
从大房到侧门,必定要经过府里的园子。
繁华落尽的季节,到处都是枝繁叶茂。玉兰花已经开完,徒余密密实实的叶子,远看似伞盖,倒是极符崔家人的风骨。
打眼看到沈姨娘领着崔砚,她脚步微微一滞。
崔砚正是待不住坐不住的年纪,哪里愿意被人拘在屋子里,顾不上昨日才在鬼门关走一遭遇,死活要出来玩。
光看气色与活泼劲,倒像是全好了。
他见到她之后,明显很欢喜,嘴里喊着“四姐姐”,人就想往这边跑,才跑出两步就被沈姨娘给拉了回去。
“六公子,四姑娘还有事,你莫要去打扰她。”
沈姨娘说这话时,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原因,竟不敢与她对视。
内宅人心错综,妻与妾共存本就是违背人心的关系。昨日之事或许是林氏在背后推波助澜,但沈姨娘也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借题发挥。
二房两位姨娘,夏姨娘是奴籍,是婢妾。而沈姨娘不一样,其兄弟是举人出身,她是良籍,亦是良妾。
良妾的地位不仅高于婢妾,且还有被扶正的可能,京中便有这样的例子。
她育有二房唯一的男丁,倘若真能将残害庶子的名头安给林氏,未必没有出人头地的一天,高不可攀的地位与泼天的富贵,自然值得她冒险一试。
魏昭在崔家求的是安稳,自顾己身即可,救崔砚是因为良心过不去,不代表想卷进二房的妻妾之争中,当下顺着她的话,对眼巴巴的崔砚道,“六弟弟,我确实有事急着出门,你听你姨娘的话。”
她面色有些讪讪,不太自然地扶了一下自己发间的簪子,“六公子,你听听,四姑娘没空陪你玩呢。”
崔砚看看她,又看看魏昭,有些没精神地说了一句“那好吧。”
魏昭不再作停留,继续前行。
出了崔府之后,却没有急着去探听情况,而是直接回魏宅。
魏宅坐落于城南的苦水巷,苦水巷之所以叫苦水巷,并非有一口苦水井,相反井中的水格外清甜,只因井旁长着一棵苦楝树而得名。
从巷尾倒数第三家,就是魏家的祖宅。
守宅子的是一对老夫妻,风师公与月婆婆。他们被仇家追杀,双双重伤倒在魏家门口,是魏昭收留了他们。
魏昭一进门,来不及喝口水,便让月婆婆跟自己进房间。
几人默契十足,不用她多说什么,月婆婆已经将易容的箱子提来,给她贴上人皮面具后再修饰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