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自家宅子翻过一间宅子,到达最靠里面的那家宅子,再从那宅子出去,就是另一个身份。
方勒的姐姐方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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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馆是小倌馆,是很多男子消遣之地,也是有些女子的解乏之处。
单从外面来看不像是做皮肉生意之所,其门庭雅致讲究,匾额之上雕刻祥云,幽篁二字飘逸灵秀,倒像高雅之士的住宅。
抱鼓石雕位于门外两侧,把守着大理寺的人。
透过半开的浮刻竹梅图的朱漆大门,但见时面官差来回走动,翠竹虚掩的地方,身着朱色公服的崔绩正与一浅绿色官服年轻男子在说着话。
尽管已经易容,魏昭仍有些心虚,不愿与崔绩对上。
她退到一旁,不时探头望去,等不见崔绩他们后,这才与守门的人搭话。
守门的人见她行事鬼祟,原就一直注意着她,她一开口问起案子是否查明,封困在里面的人何时能放时,其中一人上下打量着她,眼睛都快斜到天上去,“大理寺办案,岂容你这等闲杂之人打听?”
当她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荷包,那人换了一个口气,“我们少卿大人断案如神,又有崔少尹相助,想来案子很快就能破。你且回去安心等着,若你弟弟真与此案无关,定能全须全尾地归家。”
她知这些人惯会打官腔,哪怕是得了好处也不定有几句实话,心里无奈占多,面上却是半点不显,还赔着笑脸套近乎,“多谢官爷相告,我也是心急。你方才说崔少尹也在,那还真是巧了,真算起来我们东家和崔家还是亲戚。”
那人一听来了几分兴致,多看了她两眼。
平凡的五官,乏善可陈的长相,身段倒是不错,若是长得好看些,借着东家的势,或许还能攀上富贵。
可惜了。
“那你说说看,你们东家与崔家是何亲?”
“实不相瞒,我们东家亲娘的婆家的小姑子的侄女的姑姑的男人,是你们崔少尹外祖父的女儿的儿子的亲爹,你就说是不是亲戚吧。”
“这么远的亲,也亏得你还记得清楚。”那人挠着头,被这一团乱的关系绕得脑子里像打了结,但有一点他能肯定,也就是这个看上去其貌不显女子的东家,和崔家还真有亲戚关系。
当下将那荷包银子退回,并告知一个还算有用的信息,“江伯爷福大命大,侥幸保得一命,等他醒来后指认凶手,无关之人自然也就能走了。”
她心下略安,把荷包塞回去,“谢谢官爷相告,他们被关这么久,你们也守了这么久,真是辛苦至极,这点银子算是请你们喝酒。”
那人感慨她大气会说话,态度明显变了许多。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她见好就收,没有多作停留转身就走。走得有点远了,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不由得脚步加快。
她不知道的是,崔绩根本就没有走,而是与那浅绿色官服之人就在半掩的门后面。
那浅绿色官服的青年剑眉星目,与崔绩身高胖瘦不相上下,却有一股子肃杀之气,正是大理寺的少卿沈弼。
沈弼向守门之人询问她的身份,守门之人依着她的介绍,如实相告。
“回沈少卿,她说她是人面桃花胭脂铺的人,她的弟弟昨日来送桃花粉而被扣押,她来打听案子进展,想知道自己弟弟何时能归家。”
“人面桃花的人。”沈弼喃喃着,对崔绩道:“还真确实有一个,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的东家居然和你们崔家是远亲,怎么没听你提过?”
很明显他们方才听到了她与守门人说的话。
崔绩目光清冷,视线追随着她,声音照旧不轻不重不徐不快好听至极,“不是远亲,你将她那话反复琢磨一下,便能知道他们的东家是谁。”
沈弼挑了挑眉,当真念叨起来,“他们东家亲娘的婆家的小姑子侄女的姑姑的男人,是你外祖父女儿的儿子的亲爹。小姑子侄女的姑姑?外祖父女儿的儿子……”
他喃喃着,表情越来越古怪。
半晌,剑眉微蹙:“他们东家……是你妹!”
第6章
*
“阿嚏”
魏昭忽感鼻子好痒,揉捏的同时四下环顾,以确保无人跟踪自己。
月婆婆早就等着,一见她回到家什么也没问,直接帮她卸妆除去人皮面具。一通捣鼓完毕后,镜子里重又现出她原本的面目来。
肤如凝脂生桃嫣,干净中不掩瑰丽,堪比芙蕖映霞光。
洁面之后是更衣,再不是在崔家时的一身绿,而是她新做的红衣。
红衣墨发,越显她的倾城之姿。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因着之前贴了人皮面具的缘故,有些不太活血,所以重重拍了两下。
她拍的是自己的脸,心疼的却是月婆婆。
“姑娘,你别这么用力,轻点拍。瞧这嫩生生的小脸,都被你给拍红了,你不心疼,老婆子我还心疼呢。”
月婆婆说着,赶紧给她脸上抹了些透明清爽滋润的香膏。
她们相处如一家人,对于她而言,月婆婆和风师公都是她的长辈。他们穷尽毕生所学,全都教给了她。
比方说月婆婆精通的人皮面具和各种胭脂水粉香膏的制法,甚至还有一些药理奇毒的方子,她已尽数掌握。
她这些年一直被月婆婆精养着,气血足是一方面,皮肤触手生滑腻,说是吹弹可破也不夸张。无需任何喷洒任何香露,自有一股子清甜好闻的味道。
这香味如同体香,但凡是她穿过的衣裳都能沾染上。
白鹤端来一直温着的银耳汤,让她润个嗓子。
她喝了半碗,才说起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敬远伯那样的人,命倒是挺大的,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也不怪折白鹤有此感慨,实在是那敬远伯江昌义,也是安元府有些名气的人。但他的名气不是好名声,而是令人不耻的污淫之名。
他好女色,又好男风,是京里各大花楼小倌馆的常客。若仅是花钱买风流快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倒也让人无从指摘。
偏偏他行事放纵,举凡看入眼的人,不拘男的女的都要想方设法抢回自己的府里,是世人皆知的欺男霸女之徒。
这样一个人若真是死了,定然会让很多人拍手称快。
近申时许,方勒被放出来。
先回的是巷子最里面的宅子,也是他的住所,再掩人耳目来见魏昭。
他年纪才及冠,长相端正有余,清秀不足,但为人处事与言行举止都透着老成,条理清楚地把自己进到幽篁馆后所见所闻,以及发生的事全都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江伯爷出事之时,我正在洛公子的房间里,他当时有些幸灾乐祸,说新人没有眉眼高低,想侍候江伯爷,也不先讨好他。若没有他这个老人指点一二,新人定然是要吃苦头的,才说到这里,就听到楼上喊出事了。
“那出事时新来的小倌可在?”
“在。”方勒道:“他吓得不轻,魂不附体的,一直喊救命。”
据他听人描述,是有人破窗而入刺杀江昌义,江昌义身中数刀,前胸背后都有。
如果真是这样,还能活下来,倒真是命大。
“你确定他真的没死?”
“也算是能确定,他被人扶着坐在屏风后,我们一个个被叫去让他辩认。”方勒说到这里,谨慎地看向魏昭,“姑娘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魏昭点头,又摇头。
这事听起来似乎合理,又似乎很不对,甚至极有可能是有心之人放出来的烟雾弹,不是为了让真正的凶手放松警惕,而设下的圈套。
但真假都与她无关。
不管是世家高门的争斗,还是官场的虚实,她都不想沾惹。
*
魏宅是个二进的宅子,青砖黑瓦翘檐镇兽,还有正房门前左右两边的柿子树都是祖宗留下来的模样。
这两棵柿子树像是约好似的,果子一年繁一年空,错开结果和休整。今年左边的仅有枝叶,右边的硕果累累,不必刻意疏果,一场雨就能帮着完成,留下的都能等到秋天,金灿灿红彤彤。
魏昭是家主,魏绮罗嫁进崔府那年立的女户。
她的房间有琉璃明窗,大床和整面的墙柜,看着极其简单,却处处透着不一样,无论是家具,还是布置皆顺手实用。
当家做主的人,自然知道如何让自己过得最舒适。
每每回到这里,她夜里睡觉都能香沉几分。
三更的梆子声才过,她被白鹤叫起。
“姑娘,巷子口来了一群官差,挨家挨户的盘查,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一下子灵醒,忙披衣下床。
风师公和月婆婆最是敏锐,早就穿戴整齐守在院子里,等看到她出来,叮嘱她几句后重回他们所住的南房。
天幕有月有星,月华所到之处可见天蓝与流云。
寻常百姓最不想惹麻烦,平日里也不喜与官差有牵扯,多一事不如小一事,有时候还得花钱消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