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她抱起来, 搂在怀中,两人的眼睛对视时, 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心疼, 心疼他此时的可怜, 心疼他此时的无依无助, 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爪子去帮他擦眼泪。
外面传来下人们说话的声音, “公子刚跪完郡主的牌位, 这都一天一夜了,什么也没有吃,真的没事吗?要不要禀报给殿下?”
“你才进府没多久, 很多事都不知道,殿下纵是知道了,也不会管的。”
“殿下的心到底是怎么想的,公子去园子里摘花送她,不也是为讨她欢喜吗?她把花扔了也就算了,竟然还斥责公子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公子这么小,摘花弄草招猫逗狗不都是孩子心性吗?”
“你赶紧闭嘴,若是被殿下听了去……公子一出生郡主就没了,殿下对公子严厉些,应该也是爱之深责之切。”
她听着这些话,感觉自己被抱得更紧了些。
“小猫,他们都说是我害死了我娘,这真的是我的错吗?又不是我自己想出生的……”
难为他小小年纪,竟然就能想到这一层。
人生在世,生不由己,死也大多不由己。
比如说在这个梦里的她,无关生死,却变成了一只猫。
梦里不知岁月,她不知陪了他多久,被他小心翼翼地藏着,听他诉说着孩童的心事,逗着他玩,好似天地之间唯有他们俩。
忽然有一天有人闯入,她看到了年轻许多的独孤岚。
严肃、凌厉,皱眉冷眼地看着俯视着他们,然后面色大变,掐着自己的喉咙倒在地上,很快被人抬走。
一阵慌乱过后,又冲进来几个人。
这一次她看到了独孤岚身边的那个嬷嬷,也比现实中的年轻许多。她被一把夺过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梦一下子就散了,她也醒了过来。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感受那里的余悸和难受。她知道这是梦,或许也不是梦,她听崔绩提过这事,心想着可能是这事在自己脑海中留下极深的痕迹,才会让她有此一梦。
但也或者……她就是那崔绩记忆中的那只猫!
微光透过窗户进来,天已经亮起,那像是蒙着尘的光线,朦朦胧胧的不真切,如同虚幻中的混沌。
白鹤到了跟前,询问她是否要起,她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张大夫天不亮就来了,去了客院那边,听说姨夫人病了。”
她闻言,眉心拧了拧。
不是她多心,而是赵家那对祖孙恐怕没一个好东西。
果不其然,她才将将收拾妥当,盛氏就派了人来请。
一进听闲堂,立马能感觉到气氛的不对。
盛氏一开口就是严厉的语气,“昭丫头,你可知错?”
她不用猜也知道,必是赵老夫人说了什么,说辞应该是因为昨日和她说过话,被她给气出个好歹来。对方无非是想给自己的孙女出口气,便借着盛氏这个祖母的身体来压她。
“孙女不知哪里有错,还请祖母明示。”
盛氏冷哼一声,眯着眼锐利地看着她。
她直视着,未见任何躲闪。
“看来你是真不知错在哪里,我且问你,你昨日是不是顶撞了你姨祖母?”
还真是被她给猜中了。
“祖母,自我进崔家以来,您对我与家中姐妹一视同仁,我心里很是感念,盼着崔家诸事顺遂,书香永续文脉绵长。”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下去,“您顾大局,明大义,在您的掌管之下,崔家这些年都顺水顺水,但近段日子以来却是不太安稳。我相信您应当是心中有数,然而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您怕是也被有心之人给蒙蔽了。”
“你胡说什么!”盛氏面色大变,眼神越发的凌厉,如刀子般,“那些事全都已经查清,我何来被人蒙蔽一说?”
若真是有底气,便不会如此色厉内荏。
大家出身的嫡长女,又在世族高门内掌家几十年,她自然不是什么糊涂之人,却也不容一个小辈以下犯上。
那恨不得将人剖开的目光紧盯着魏昭,暗忖着怕是自己看走了眼,这个平日里乖巧懂事的继孙女,或许她从来没有看清过。
赵家祖孙步步紧逼,魏昭知道自己已不能再退。
她们之所以敢为所欲为,仗的就是盛氏的势,若要对付她们,首当其冲就是断了她们的靠山。所以今日这一出,哪怕是盛氏不找她,她或许也会找上门来。
“祖母当真以为那些事都是下人们所为?那些药只有黑市有售卖,她们就算是买得起,又哪里来的门路?”
猫有猫到,鼠有鼠道,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这个道理她都知道,盛氏哪怕是之前忽略这一层,眼下应该也能明白过来。
“这些事我心里有数,哪里轮得到你操心。”
所以盛氏早已想到,却出于种种原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有往深去追究。
魏昭心下一声叹息,叹息声却溢了出来,“我不姓崔,我知道崔家很多事我都不应该过问。但是这些年来,我已将祖母当成自己的亲祖母,实是担心祖母。”
她这话一出,盛氏的表情又变。
半晌,道:“罢了,念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我也就不责罚你了。你以后切记,你姨祖母是我亲妹,你见她当如见我。”
“祖母!”她往前走两步,眼里的担忧之色清楚可见,“害人之人恐怕是冲着整个崔家来的,兄长、三叔、夏姨娘腹中的孩子,还有我,我实在是害怕她们连祖母您也不放过。”
盛氏皱起眉来,因着她担心的人是自己,心里多少有些受用的动容,是以并没有喝斥她,“你有这份孝心,我就知足了,我身体无碍,你不用担心。”
她点点头,似是放心了些,“祖母瞧着气色确实比以前好了许多,欣然表姐给的药当真是不一般,只是这样的好东西,太医院里都没有,她为何不进献给大长公主?”
说者似无心,听者未必无意。
盛氏下意识将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一时面色凝重。
按照赵老夫人的说法,是因为自己身体虚不受补,所以不用那药,但独孤岚身体康健,若真有心讨好攀附之人,怎能放弃这样的好机会?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白,更不能直接点破。
魏昭见好就走,告退之前,尽着孙女的本分提醒道:“祖母,是药三分毒,有些药再是效果好,也不能日日不断,若不然依赖成性,一旦停了怕是更伤身。”
盛氏目送她走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以手撑着头,一副头疼的模样。
身后的嬷嬷迟疑相问,“老夫人,您是不是头又疼了,那表姑娘给的药,今日还要用吗?”
盛氏闻言,表情越显纠结,好半天才道:“先停一停吧。”
*
魏昭一出听闲堂没多久,打老远就看到魏绮罗在等自己。
母女连着心,魏绮罗一得到女儿被叫来的消息,立马就赶了过来。再一听事关赵老夫人,当下就变了脸。
“那个老虔婆,八成就是装病。上梁不正下梁不肯,祖孙俩没一个好东西,还想登堂入室反客为主,我呸!”
不得不说,魏绮罗这话是一针见血。
“我现在倒是盼着她们赶紧把所有的招数都使出来。”
魏昭眼底一片冰冷,她相信一旦怀疑的种子在盛氏心里种下,那么她们就会多做多错,更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赵狄以为攀上了大长公主,便能扶摇直上,那她就断了她们的后路,让她们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却没有后路可退!
母女俩一边说话,一边走着,任是谁见了都是惊艳连连。
尤其是小孩子,更是童言无忌。
“大伯娘,四姐姐,你们真好看。”崔明意看到她们,毫不掩饰眼里的痴迷,满脸都是陶醉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魏绮罗知道她是来找魏昭的,自是当个识趣的长辈,主动先走一步。
她拉着魏昭绕到假山后,献宝似的指着一处草丛,说自己发现了一窝蚂蚁,让杨氏交待下人莫要清理。
蚂蚁窝应该不大,红褐色的蚂蚁在草间忙碌着,有的还顶着小片的切叶,来来回回地穿梭不停。
“四姐姐,你看它们是不是很有意思?”
魏昭点头。
这些蚂蚁像人一样,看起来熙熙攘攘,却不知到底是为什么。
崔明意摘了一根草,逗了它们一会儿后,小大人般地叹了一口气,“以前所有人都说京城是天底下最繁华热闹的地方,我老盼着回京,现在却是想着濯州的好。四姐姐,你说我们女子为何不能像男子那般自在?”
说到这,应是想到了什么,话题跳得极快,“大哥好几天没回来了,我好想他。四姐姐,你想不想他?”
魏昭的心,骤然就乱了。
她都梦到人了,能是不想吗?
但这样的想,是她心乱的那种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