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喝多,岂会像你们一样?”崔绩有些嫌弃地甩开被他抓着的手,“我劝你最好是自己去求旨,这事莫让寿昌出头。”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等他走后没多久,公主府来人,让崔绩立刻回去一趟。
崔绩的脸色瞬间淡下来,没有任何迟疑地离开。
上马车,入府门,一路未做停歇,直到站在独孤岚面前。
独孤岚坐在上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锐利而不留情面的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外孙,更像是在审视自己的属下。
好半天,她朝他走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清冷如玉的脸上很快浮现出红印,迎视着独孤岚的眼睛,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
这种平静像死水的湖,波澜不惊。
“你明知本宫的心思,却故意让寿昌和沈家那小子混在一起,本宫还以为你是去看着你那继妹,没想到你竟是存了这等算计!你当真是好手段,一声不吭的就把他们送作了堆!本宫是该夸你呢,还是该谢你!”
“那祖母可有问过寿昌是什么心思?”
独孤岚闻言,勃然大怒。
“你们知道什么?本宫都是为你们好!世间男女情爱之事,最是让人昏头,若没有长辈看着,你们只会害了自己,自己往火炕里跳,一个不好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她面色变化着,怒火迟迟不散。
最后,厉声道:“你这般忤逆不孝,去领三十军棍!”
三十军棍在军中不算多,但哪怕是再身强力壮之后,受过此罚之后也不可能如没事人一般。
当崔绩拒绝斗南的搀扶,慢慢往自己的住处走时,被得知他回来后就一直守着的赵狄给堵个正着。
赵狄不知他受罚之事,恨不得逮着机会好好显摆自己的好,却不正面直说,而是从自己近日天天给独孤岚做药膳的事说起。
“我想着自己厨艺虽不算好,但胜在通些药理,若能给大长公主调理身体,那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见他没什么表情,又道:“大长公主年纪大了,国公爷又不在京中,她身边唯有表哥。表哥若是公务不忙的话,还是应当多陪陪她。”
“说完了?”
“表哥……”她感受到他的冷淡,心下自是不甘。
入目所及的不止是矜贵如玉的男子,还有远胜于京中任何世族高门的富贵,滋长着她的贪心,让她恨不得死抓着不放。
“你可是嫌我多嘴了?我自小被祖父祖母长大,最是知道亲情的可贵之处。我知道你事多,我愿意帮你照顾大长公主……”
“你叫我一声表哥,我就当你是我表妹。”崔绩从她身边过去,“若你不想做我表妹,那你我就是陌路。”
她大惊失色,表情中全是不可置信。
“表哥!”
斗南挡住她的去路,冷眉以对。
她掐着自己的掌心,满目的不甘像泛滥的洪水。
而崔绩至始至终都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重重的景致之中。
拱桥流水,水榭楼台,假山回廊,他一重重地穿过去,这一条路他仿佛走了很多年,从年幼到长大成人。
布置简单的屋子,空落落的没有人气。
这是他的住处,却不是他的家。
他缩在幼年时常待的角落里,双手环着,像是在抱自己,也像是在抱着什么东西。
恍惚之间,他仿佛回到小时候,怀中是一只白色的小猫,转而一刹那,他又似在抱着自己心悦的女子。
“小猫,知之……”
第62章
*
当夜, 沈弼就入了宫。
第二天陛下给他和寿昌公主赐婚的消息就传遍京中,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
崔府上下也在议论此事,便是年纪不大的崔明意都能说上几句。
沈家后宅乱相频出, 继室和姨娘们明争暗斗,嫡出的与庶出的相互算计, 谋来抢去的无外乎侯府的爵位与产业。而今皇家唯一的嫡公主要下嫁发,那些争了半辈子的人希望全都要落空, 以后定然也会安分不少。
但对他来说,却是极其的有利,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我听说三姐姐一听到这事,气在摔了好多东西,一直在房间里哭。”崔明意托着腮, 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也不知到底明不明白崔明淑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府里很多人都知道, 崔明淑属意沈弼。
沈弼的条件说起来确实极好, 侯府世子,长相人品皆出众, 且极有能力,这样的青年才俊放眼京中, 掰着手指都能数得清。若不是侯府那一摊子破事, 他的亲事岂能拖到现在。
但魏昭觉得, 她和沈弼真不合适。
她在后宅长大, 哪怕是庶出, 对于后宅的手段应该也知道不少, 正是因为如此,她若是嫁去侯府注定只会囿于那高墙之人,不说是心机能压过其他人, 恐怕还是被压制的那一个。
“四姐姐,我还听人说寿昌公主本来是要嫁给大哥的,此事可当真?”
屋子里没有外人,这也是崔明意有什么话就直说的原因。
魏昭不好回答,只道:“京中是有这样的传言,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
崔明意情绪不是很好,有些闷闷地道:“比起欣然表姐来,我觉得寿昌公主都挺不错的,若是她给我们当大嫂,以后肯定常带我们出去玩,还能去一些原本不敢去的地方。”
说到这,她眼神亮起,低着声音问道:“四姐姐,你和我讲讲,那地方好玩吗?是不是很快活?”
这样的问题魏昭更不好回答,以免教坏孩子,不得不含糊其辞,“我都没怎么敢抬头看,没进去多大会儿,大哥就去了。”
她脸色一黯,失望起来。
突然惊呼出声,“寿昌……公主殿下!”
魏昭朝门口望去,来人正是寿昌公主。
寿昌公主显然心情极好,一进门就虚扶了她一把,“你我也算是朋友,以后私下见面,你莫要同本宫讲这些虚礼。”
她说着感恩的话,将人请到上坐,同时给崔明意使眼色。
崔明意也是个精怪的,当下天真烂漫地告辞。
白鹤连忙重新沏茶,将吃剩的点心撤下,换上新的。
寿昌公主打量了一番屋子的布置,最后落在那扇猫爬树的屏风上,“这绣图倒是有些趣味,瞧着与你的性子不太像。”
这些年魏昭装得好,人人都道她是个乖巧懂事的,无人知她内心其实是个不受世俗规矩礼数束缚之人。
很显然,寿昌公主应该也是这么以为的。
“民女养了一只猫,有日见它爬树,觉得很是有趣,便让人绣了这块屏风。”
她给寿昌公主倒茶,呈上后道:“恭喜殿下。”
寿昌公主的眉眼越显神采飞扬,当下拉着她的手,也不避讳说起自己前天晚上醉酒后和沈弼睡在一起的事,言语间颇有几分后悔之意。
“早知这样能成,本宫何至于还在苦等着那榆木脑袋开窍。”
她感慨这位公主殿下果然行事不忌的同时,暗忖着这事大小也算是皇室秘辛,应该不是她能听的。
旁的话都不合适,只能继续恭喜对方。
“说起来本宫和沈弼的事能成,你和表哥也都有功。若不是你陪本宫游湖,表哥又给我们弹琴助兴,这事怕是还有的磨。”
一边说着,一边挑眉看她,“所以啊,本宫给你准备了谢礼。”
“殿下太客气了,民女什么都没做,哪里敢居功,更受不起殿下的礼。”
她还以为寿昌公主此次登门是带了礼的,东西应该在前院,哪成想对方突然大笑起来,很是畅快的神情,却又有几分神秘,“本宫瞧着你对那个木公子有些不同,所以本宫把他给赎了出来,人已经送到你自己的私宅,你想怎么处置都成。”
“……”
*
魏宅的墙边,李戌不知站了多久。
他离开时,花圃是刚修整的,而今已是花草繁茂,如他一般。他走的那会儿身上还有重伤,如今也好得差不多。
一墙之隔,曾经是他的家。
而这个宅子,也是他小时候进出似在自己家中一样的地方。他忆起多年前的事,目光中涌动着怀念之色。
外面传来敲门声,他忽然紧张起来。
来人正是魏昭。
魏昭送走寿昌公主后,立马向盛氏禀明此事,紧接着赶紧回来处理。
一看到他,第一句话就是,“我不知道寿昌公主会这么做,她是君,我不能拒绝。但我知道你这次回京肯定还有自己的,如此一来会不会有影响?”
他慢慢摇头,看着她道:“我还好,姑娘家的名声重要,受影响的应该是你。”
魏昭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哪怕是立的女户,将来要招婿上门,家里若有个年轻的仆从或许都要被人指指点点,更何况还是从幽篁馆赎身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