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冲进来,看见悬在半空的赵狄, 赶紧解下来。
人早就咽了气,身体都有些微微发硬, 赵老夫人哭喊着,根本不愿相信孙女已死的事实, 厉声指使他们去请大夫。
斗南没说什么,一边让人去报信,一边派人去请大夫。
大夫和崔绩一前一后赶到,赵老夫人一看到人,直接扑过来, 死死扯着崔绩的袖子。
“绩哥儿, 你一定要救欣然……”
崔绩垂眸看她, 神情清冷, 目光平静。
大夫不用上手,也能看出人早就死了, 却还是做着样子诊脉查验,“大人, 这位姑娘已经去世了。”
“不, 不可能!”赵老夫人大喊, “我的欣然不会死, 她不会死的!你们快救她, 你们快救她!”
她见崔绩不动, 表情凶狠起来,“绩哥儿,你怎么不救我的欣然?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光是喊叫还不够,她开始撕扯崔绩。
崔家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盛氏快走几步,到了跟前一把将她拉开,“你这是做什么?欣然走了,你心里不好受,也不能这么为难我的绩哥儿!”
她大哭起来,“姐姐,你快救救欣然,欣然她没有死,她不会死的,她不会丢下我的……她不会的……”
“你这个样子,让欣然怎么走得安心。”盛氏叹着气,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的妹妹。
“不,我的欣然不可能死……她昨天还说有法子脱身,她怎么会自尽……”赵老夫人喃喃着,眼睛越来越厉。
夜里赵狄从公主府回来后,脸色虽然很不好看,说独孤岚没有见自己,但却并没有心灰意冷,而是计划着再去见什么人。
那笃定的样子,以及胸有成竹的表情,绝对不是一个心存死志之人!
“一定是有人害她,她是被人害了!”
她吓人的目光倏地看向斗南几人,“是你们……就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我的欣然,我要和你们拼了!”
盛氏下意识皱眉,身边的吴嬷嬷已快一步将她拦住。
“这都是你们的阴谋……你们……你们全都是一伙的!”她大喊大叫着,状若疯癫。
这时仵作验完尸,向崔绩禀报,说死者的死状符合自缢身亡的特征。勘验现场的人也没有发现异样,屋内没有任何其他人的痕迹。
她不肯接受孙女是自尽的事实,跌跌撞撞地过去,一下子瘫坐在盖着白布的尸体旁,抖着手将白布揭开,又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般蒙上。
“我的欣然,我的欣然……她不会死,她不可能自行了断……都是你们害了她,是你们,是你……”她猛地抬头,恨恨地看向魏绮罗身后的魏昭。
那吓人的目光,仿佛要将人给杀了。
她冲过来,还没有到魏昭跟前,就被崔绩挡住。
“是你们,是你!”她瞪着崔绩的眼神,像是要吃人,“是你被这小贱人迷了眼,伤了欣然的心,害死了欣然!”
白发人送黑发人,她的悲痛情有可原。
可悲又可笑的是,在场这些人当中,除了魏昭和崔绩,没有人相信她说赵狄不可能自尽的话。
但她将恶名扣在他们头上,便是盛氏也有些看不过去,“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欣然丫头为什么会这样,你难道不知道吗?”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流着泪,越显苦相,“你这是在怪我?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难道不是姐姐你害的吗?当初若不是你执意让我嫁进赵家……我何至于丧子丧夫,到头来连唯一的孙女都死了……”
盛氏一噎,自责与愧疚齐齐涌上心头。
“是你……你毁了我一辈子!我恨你!”
这带着恨意的指控,让盛氏陷入强烈的情绪中,整个人都在摇摇欲坠,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她醒来时,人已在听闲堂。
守在身边的人是魏绮罗,以及几个孙辈。
魏绮罗将她扶起靠坐床头,还给她腰后垫了枕头,再喂她喝过水后,细声细语地告诉她,说杨氏留在了城北那边,一是要照看赵老夫人,二是要料理赵狄的后事。
她神情黯然着,摆手让所有人都出去。
却又张了张嘴,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昭丫头留下来。”
*
魏昭八岁进崔府,顶着半个崔家姑娘的名头,一直是这座府邸的边缘人物,像今日这般被盛氏单独留下,还是头一遭。
她慢慢过去,在盛氏的示意下坐到床边的矮凳上。
安神香幽幽,却无人能心静。
一阵冗长的沉默后,盛氏语气沉重地开口,“当年我替她择婿时,诸多要求百般思量,最后为她选定赵家。赵家家境虽不显,却胜在无宗族长辈掣肘,赵家妹夫又是个清正包容之人。她嫁过去后果真如我所料,当家做主夫妻恩爱,哪成想最后竟是这样……”
魏昭没想到到,这位继祖母竟然会和自己这个继孙女说这些事。按照常理来说,哪怕是心中苦闷,急需找个人倾诉,也不会找她。
她不好接话,唯有静静地听。
盛氏应该也不需要她的回应,叹了一口气后,继续道:“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人,一个是她,另一个就是绩哥儿。”
这下她终于明白对方的意图,并不是和她谈论赵老夫人的事,重点在崔绩。
“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没了娘,被他的外祖母养在身边。大长公主是领兵之人,行事手腕皆是雷霆,对他极其严厉,三岁就开始操练身体,天不亮就起,半夜才睡,身上一直带着伤,我每每听人说起,心里都难受得紧。”
崔绩的幼年,她想她应该算是参与过。在那个梦里,小小的孩童确实如盛氏所言,晚睡早起身上总是有伤。
如今听人说起,分外的不是滋味。
而盛氏,眼眶已经微红,“他幼年时偶尔回来,最喜欢跟在他父亲身后,我看得出来,他想留在他父亲身边,我也曾想过去找大长公主商议,却反复权衡着,以为他在公主府才是最好的出路。”
“兄长定然明白您的苦心。”
她的话,换来盛氏的一声苦笑。
“倘若我知道他长大后会变得性情淡泊,事事无欲无求的样子,当年我无论如何都会去找他外祖母要人,可惜啊,万金难买早知道……我若早知道,便不会让你姨祖母嫁去赵家,我若早知道,绩哥儿他也不会是如今这般性子。”
盛氏说着,一把握住她的手,“昭丫头,我看得出来,你对他也有情。我也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正是因为知晓事理,你必定也是诸多考虑,但这世上难有两全之事,你可要想清楚。”
她不难从这番话中听出支持的态度的,之所以让她想清楚,无非是两个意思。一是如果她选择拒绝,便是有违自己的心意,确实应该好好想想。二是若是她想和崔绩在一起,更应该好好想想,接下来如何应对独孤岚。
独孤岚的手段,她以前只听闻过,而今算是真正见识到。
赵狄不可能是自缢身亡,但官府的人都查不到蛛丝马迹,可见上位者的手段,抹杀一个人时,连任何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那么她呢?
如今的她,算是彻底暴露在对方面前,独孤岚会怎么做?
*
离开听闲堂后,她去见了魏绮罗。
魏绮罗得知她现在就要回魏宅,还当她是躲清静,并未多想。
她之所以这个时候走人,是想着倘若真有什么事,崔家也护不了她,还不如自己的事自己当,不要牵扯其他人。思及之前独孤岚为试探她时做的事,她一路上都提着心,顺利抵达家门口后,不是松了一口气,而是始终悬着心。
安顿好没多久,隔壁传来悠扬的琴声。
很显然,李戌还在。
她站在宅子之间的院墙边,对那边的人道:“我可能惹了一些麻烦,大长公主已经盯上了我,你若还留在这里,恐怕会被我连累,还是趁早走的好。”
琴声戛然而止。
很快墙的那边传来李戌的声音,“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你也当心些,若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她言尽于此,想着他如果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该怎么做。毕竟以他的身份,一旦被别人察觉出端倪,必是关于性命的凶险。
几人聚在一起说话时,月婆婆告诉她,另一边的隔壁换了住家。
“看着是一对父子,这两日都在修葺搬东西,听口音像是安元府下面的人。”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示意白鹤搬个凳子出来,然后踩着凳子去看,正好看到那父子俩在院子里修整,从身段体型,以及动作手法来看都是有力气之人。
白鹤问她他们可有不妥之处,她没有回答,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忽然,她似有所感,目光望向外面。
一辆宽大却低调的马车从巷子口驶来,驾车之人一看就是练家子,随车的人亦是如此。等那马车正好停在她家门口,她赶紧从凳子上下来,搬起凳子送回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