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敲门声响起,如一块巨石将她悬的心砸了下去。
月婆婆问了一声是谁,听到外面的人说是来找自家姑娘的,下意识用眼神询问她。
来都来了,哪里能躲得掉。
她朝月婆婆微微颔首,月婆婆这才将门打开。
当看到独孤岚的那一刹那,她被砸到底的心反倒轻松了些,因为对于上位者而言,愿意来明的,说明事情尚有转寰的余地。
“你可知本宫为何来找你?”独孤岚背着手,四下扫了一眼,开门见山地问她。
纵是一身常服,却散发出杀伐果决的气场,震慑所有人。
明人不说暗话,她也没有必要再装,“民女斗胆一猜,殿下屈尊前来,应是为了兄长。”
独孤岚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个聪明人。”
第74章
聪明人对聪明人, 就像是两面镜子,你照着我,我映着你。你的光中折射中我的阴面, 我的正面倒牵出你的影子。
论气势,自然是独孤岚更胜一筹。但魏昭不惧不躲的姿态, 也未见落下风。
一时气氛胶着,似两军对阵般,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独孤岚有些意外,目光却更是锐利,锋芒毕现地看着眼前的人。
打从她真正掌权开始,已有许多年没有人敢这么与她对视,她不得不承认, 这是自己这些年来头一回看走眼。
“你既然知道本宫为何来找你, 那应当也知道该怎么做?”
“敢问殿下, 民女应该怎么做?”
她万没料到魏昭会反问, 气场大变的同时,微微眯起眼睛, “女子一生所求,不过是桩好姻缘。你也算是和本宫有缘, 虽出身不高, 但还算聪明, 本宫可以许你一门亲事, 如何?”
这门亲事的人选, 想也不用想, 必不会包括崔绩。
魏昭看着她,表情未变,也未流露出任何情绪, “民女常听人颂赞殿下,殿下这般人物,当称得上是世间女子第一,镇守边关上阵杀敌,不输任何男子,不同于所有闺阁之人。
民女以为殿下之眼界,必不会困于高墙内宅,却没成想也会说出女子一生所求,不过是桩好姻缘的话来,不免有些失望。”
失望两个字,似开战前的鼓,一下下重重地敲她心上,如山呼海啸震耳欲聋。
她瞳孔猛缩着,突地吸进一口凉气,那凉气竟是有形般,尖锐地刺痛了她多年来止如水的心脏,令她十分的不适。
“放肆!”荣嬷嬷感知到她的异样,凌厉地质问魏昭,“你是什么身份?谁许你如此和殿下说话的?”
魏昭连她都不怕,何况是她身边的人,当下回道:“殿下有问,民女如实照答,何来放肆一说?”
又对她福了福身,说:“殿下能屈尊前来,民女感到万分荣幸。但民女以为,不管身份高低贵贱,世人皆有自己想做之事,身为女子也大有可为,未必只能囿于高墙之内。”
她已恢复上位者该有的态度,眉宇间尽显威严,目光睥睨着,轻慢地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窥一叶,而以为知万物,仅凭曾混迹江湖之人的几句话,便以为知天下事,当真是可笑。”
魏昭闻言,心下了然。
当权之人若想查什么人,哪怕再是时隔多年,再是隐藏得好,想来也不费什么工夫,所以月婆婆和风师公的来历,这位大长公主殿下肯定是一清二楚,甚至比她知道的还要多。
她深感无力,这样的处境让她仿佛回到刚穿来的时候,且更遭。
“民女见识浅薄,难免贻笑大方,还请殿下莫怪。”
独孤岚轻哼一声,“这么说,本宫的好意,你不打算领情?”
魏昭摇头,“殿下,民女是无大志之人,也没想过要攀什么富贵,只想着不管遇到什么的人,当以自己欢喜为主。”
“好一个以自己欢喜为主!”独孤岚几步走近,气势骇人,“你先前放走的那个下人,本宫可以帮你找到,为表本宫对你的欣赏,还会赐你一座宅子,你看如何?”
当初那些话本来就是她胡诌的,没想到对方竟然拿来堵她的后路。
若她识时务,当知进退。她小心谨慎多年,更知如何才能明哲保身,但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她想退就能退那么简单。
“殿下,您当知关键所在,并非在于民女,而在兄长,您若有所安排,为何不与兄长商议?”
“你大胆!”独孤岚终于没了耐心,明显有了杀意,“本宫如何行事,何需你来教?”
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白衣胜雪的人疾步如风,仿佛是六月里突如其来的大雪,漫天漫地的席卷而来。
须臾,崔绩以绝对的守护之姿,将魏昭当在自己身后,直面着独孤岚,“事情皆由臣而已,臣以为她说的没错,殿下若有任何不满,当冲着臣来。”
此情此景,仿若往事重现,一时让独孤岚有些恍惚,眼前之人的五官,逐渐与另一个人的交叠着。
很多年前,她最为疼爱的女儿就是这般以身相护,挡在别人的前面违背她的意愿,说着让她痛心的话。
“娘,是我心悦清风表兄,与他无关,您不要怪他,要怪就怪女儿心不由己,实在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恍惚之后,她内心深处涌现起无边的愤怒。
“孽障!你敢忤逆本宫!”
“殿下怕是忘了,臣的出生就是对您的忤逆。”
“你……”她大怒,一个转身从随行侍卫的腰间取剑,直指崔绩,“谁给你的胆子和本宫这么说话,当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你吗?”
剑气森然,散发着浓浓的杀意,寒光划过魏昭的视线。
她下意识想将崔绩拉开,却被他制止住。
他声音很低,“躲不掉的。”
这一刻她更懂他的难处,骨肉至亲铸就的命运枷锁,除去以命相搏,否则根本逃不掉这深植血脉的桎梏。
“殿下要杀便杀,臣绝无怨言,但一切皆由臣而已,还请殿下莫要迁怒其他人。”
“本宫如何做事,还用你来教?”独孤岚语气极重,仿佛面对的不是自己嫡亲的外孙,而是一个仇家。
而崔绩的声音却更低,“殿下行事,臣岂敢置喙?举凡是有碍殿下之人,悉数被抹去,臣只是有一事不明,当初臣出生时,殿下为何不直接把臣给杀了?”
他与独孤岚对峙着,互不相让。
斜阳快要下坠,残存的余辉拖拽着,似是想抓住万物的影子,将影子越拉越长,直至消失不见。
正如他们祖孙二人之间的关系,哪怕有人曾经期待过,却在漫长的冷漠岁月中一点点地埋葬,最终只剩割不断的血缘。
良久,独孤岚缓缓放下手中的剑。
等到人走了,悲凉还在。
魏昭第一次主动去握崔绩的手,他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紧紧地将她的手包裹着。
*
暮色四合,炊烟起。
月婆婆烧了几个拿手好菜,将饭菜端上桌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魏昭知道她想问什么,安慰道:“你们的事不打紧,不必放在心上。”
她还是不太放心,不时看向崔绩。
崔绩道:“她虽然手段雷霆,却也直接,不会与人绕弯子。”
这话倒是不假。
真正的上位之人,想做什么事根本没有必要来虚的。
月婆婆这才松了一口气,退了出去。
她的拿手菜自然都是魏昭爱吃的,不似宫廷御膳的名贵,也没有世家高门的讲究,却满是烟火气。
一方不大的圆桌,两人同坐一边。
烛火渲染着,尽显温馨之色,仿佛是劫后余生的安宁。
崔绩先是给魏昭盛汤,接着又是夹菜。魏昭也不扭捏,反手也给他夹菜,你来我往的,倒像是一对寻常的小夫妻。
“这样真好。”他叹息着,被暖化的气质越发如玉。
那眼中的温柔与依赖,是暗夜中突然看到了光亮,也是独行时巧遇上同路的伙伴,更是孤独太久的灵魂终于找到契合的眷恋。
魏昭心有所动,也跟着感慨,“是啊,这样真好。”
没有剧情任务,她可以暂时不管他们在书的身份,没有所谓的男主,也没有所谓的恶毒女配,她是她,而他也只是他。
用过饭后,他也没急着走。
两人坐下来说话,谈论的当然是接下来该怎么做,说着说着忽然齐齐没了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然后头渐渐凑到一起。
唇齿交缠,相濡以沫。
崔绩克制着身体的叫嚣,艰难地停止动作,“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
他清楚自己若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才迈开腿,便感觉衣服被人扯住。
“知之,你……”
魏昭仰着脸,暖光中越显肤如凝脂,“天晚了,那就别走了。”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压着声,如同压着心底那头快要冲出来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