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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寐_秣淮【完结】(104)

  主治医生告诉她,病人已经油尽灯枯,没有再折腾下去的必要,让她做好心理准备,说不准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这段时日温荔熬得疲惫不堪,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脸颊微微凹陷进去,眼下的乌青极其明显。她会在父亲少有的清醒时刻与他说话,说起年少时的往事,说起在云城时的点点滴滴。多数时候,温宏远会笑一笑,或是点头回应,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开口讲话。

  温荔记得很清楚,那是周四下午,夕阳染红了半边天色,她刚刚从卫生间洗过手出来,看见温宏远睁大双眼望着窗外,眉目清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少,有那么点回光返照的迹象。

  她担忧地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爸爸,你在看什么?”

  温宏远的目光停留在窗外那颗梧桐树上,半晌,艰难地吐出一句:“树叶落了。”

  温荔不明所以,顺着父亲的视线懵然看过去。恰好一阵风吹过,秋风漫卷着枝头的枯叶阵阵飘落,有那么一两片被风拍打在玻璃窗上,又缓缓落向地面。

  回过头,她看见父亲的瞳孔一点点失焦。温宏远提着一口气,颤抖着嗓音在她耳边说道:“叶落归根,我要去找你妈妈了……”

  温荔坐在床头,看着父亲的眸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覆在她手背的那只手慢慢垂落下来,在夕阳余晖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床头的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声响,温荔却好似听不到一般,看着父亲嘴角的那抹微笑,呆滞地坐在一旁,没有任何反应。

  医务人员闻声赶来,确认患者终止了生命体征,记录下死亡时间与原因,对温荔进行一番安抚后,直接开具了死亡证明。

  温宏远的遗体并未在太平间存放多久,温荔第一时间联系了殡仪馆,将遗体送去火化。

  省去了复杂冗长的流程,也没有通知任何人前来祭奠。一切结束后,她直接取走了骨灰,订好次日的机票,准备回到云城将父亲安葬。

  说来奇怪,温荔提前看过天气预报,此前一周的时间里,云城一直下着连绵小雨,直到她下了飞机,带着父亲的遗物赶往墓园的时候,窗外雨声忽然停歇,原本灰暗的天空居然瞬间放晴,还出现了彩虹。

  温荔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包裹,在心里同父亲对话:爸爸,我终于带你回家了。

  她没有去打搅赵书瑾,独自一人去了南山陵园,请了师傅将父亲的骨灰下葬。

  夕阳西下的时候,温荔站在父母的墓碑前,看着他们的照片,眼前晃过许多童年时期的画面。可一晃十几年过去,父母年轻时是何模样,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的眼眶通红,发干发涩,却一滴泪也流不出。许久,她微微低下身,指尖抚过温宏远墓碑上的相片,嗓音哑到近乎听不见:“爸爸,妈妈等了你好多年,现在你们终于可以重聚了。”

  “这一次,你别再丢下她,要好好疼爱她,别再让她为了你殚精竭虑,吃苦受累。”

  临走前,她再次扭过头,回望一眼:“爸爸妈妈,你们等等我,总有一天,我们一家三口能够团聚的。也许很慢,也许很快,但这一天总归会到来。”

  “你们记得等我,不要再丢下我了。”

  温荔在酒店休息了一晚,几乎是一夜未眠。

  她在次日天光泛亮时起床,洗漱过后,拿着房卡和手机出了门。

  走在人行道上,头顶的梧桐叶落了一片又一片,踩在脚下发出咔吱咔吱的声响。怕是不出一个月,树上的枯叶便会落个精光,落入尘土里成为上好的养料。

  可事实上,它只是短暂的休眠,待到明年开春便会重新生长,长出粗壮的根茎,生出绿叶。

  而人的生命却如此脆弱,逝去了便是逝去了,再无重生的机会。

  望着头顶稀疏的叶片,温荔恍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么多年过去,她又成了孤身一人。

  再也没有人可以成为她的底气和盔甲,以后的每一天,她都要独自面对这世上未知的一切。

  再也没有一个家可以为她遮风避雨。

  过后,行走在云城的大街小巷,她的思绪混混沌沌,甚至有那么一瞬,脑中晃过一丝轻生的念头。

  直到路过一家儿时常去光顾的馄饨店,她的脚步终于停滞下来,抬脚走了进去。

  温荔寻了个空位坐下,抬头看着张贴在墙壁上的菜单。老板拿着茶壶和杯子过来给她倒水,瞅着她,总觉得有那么几分眼熟。

  盯着她看了半晌,老板忽地拍了拍脑门儿,兴奋地说:“姑娘,我瞅你眼熟,你家从前是不是住在棠梨路上的地质局家属院?”

  温荔怔愣一下,旋即笑道:“是。”

  “那就对了。”老板给她杯中倒满了水,看着她说,“我记得你,从前我们这家店就开在棠梨路上,那时候你爸爸每天送你上学都会经过我的店,经常带你过来吃我家的馄饨。”

  被老板这么一说,温荔总算记起来:“您这家店从前是叫‘袁记馄饨’吧?我有点印象。不好意思啊,离开云城太久了,听您一说我才想起来。”

  “没事没事。”老板摆摆手,走到锅炉前戴上一次性手套,抓起一把馄饨丢进锅里烫了烫,又捞起来装进碗里,撒上调料浇上高汤,端到她面前,拍着胸脯说,“姑娘你尝尝,保准和十几年前是一样的口感,一样的味道。”

  水蒸气缓缓升腾扑在脸上,温荔觉得心尖泛暖,点点头,拿勺子舀起一片馄饨,浅尝一口,果真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她被馄饨面皮烫得说不出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冲老板竖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地夸赞道:“好吃。”

  “哎呀呀,那就好!”老板笑得嘴角快要咧到后脑勺,脑中忽地闪过什么,问道,“对了,你说你许多年没回过云城,那你老爸去哪里了?也陪着你去大城市工作了?”

  老板啧了啧嘴,感叹道:“也是,你爸爸这么疼爱你,不论你去到哪里,他肯定都是要陪着你的。哎呀,现在的孩子都不愿留在咱们这三线小城,都是要越跑越远的……”

  老板叽叽喳喳说了许多,察觉到一旁的小姑娘低着头不置一词,忽地噤了声。见她握着勺柄的手微微颤抖,肩膀也止不住的抖动,他终于察觉到几分异样,弯下腰来看她:“姑娘啊,你这是怎么了?你没事吧?”

  温荔摇了摇头。说不清是为什么,许是老板的话触碰到了她脑中最最脆弱和敏感的那根神经,那些生生积攒了两天却怎么也释放不出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寻到一个出口,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老板被她惊得一愣,急忙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孩子啊,你究竟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和叔叔说一说,叔叔可以帮你嘛,你这样一直哭下去,多伤身啊……”

  温荔哭得狼狈,眼泪糊在脸上,额前的碎发也沾了上去。老板实在看不下去,拿起纸巾帮她擦了擦,转瞬就听见她剧烈地咳嗽几声,抽噎着开口:“我爸爸不在了,我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没有家人了,这个世界上只剩我一个了,以后我该怎么办啊……”

  “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

  温荔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衣兜里的手机持续不断地震动着,她却浑然不觉。

  直到哭得累了,胃里泛酸发痛,她还是强撑着精神,一口一口吃完了碗里的馄饨,和老板道了谢。

  老板坚持不肯收她的钱,还对她说:“姑娘,以后想吃馄饨了尽管来叔叔这里,叔叔永远给你免单。”

  温荔拿出手机要扫码付款,被老板拒绝,一通拉扯之下,她只好点头应下。过后趁老板不注意,又偷偷放了一张十元的纸币在桌上,这才转身离开。

  她继续漫无目的向前走,手机揣在外套的口袋里,依旧振动个不停,可她始终没有拿出来看一眼的欲望,任凭它没完没了地振动着。

  这个世界上仿佛已经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吸引她的注意力,哪怕一眼,她也不愿意再多看。

  临近中午的时候,温荔回到酒店。衣兜里的手机响了一路,此刻终于停止了震动,她脑子的嗡嗡声也随之停下。

  世界重回一片清净。

  她总算提起那么一丝精神,在酒店门口打开了手机,整整一上午的时间,手机上多了45通未接来电,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点开微信,聊天界面弹出无数条消息,同样也来自于他。

  温荔眨了眨肿痛的眼睛,倏然感觉到周围的磁场正悄然发生变化。

  伴随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一双黑色皮鞋缓缓走进她的视野里。

  她抬起头,看见贺知衍站在她面前,同她一样,眼底微微透着红,唇色泛白。他的左侧衣袖上套着一个黑色袖章,手机握在手里,直至看见她,他眼中的担忧与愁色终于褪去几分,哑着声问她:“找了你一上午,怎么不接电话?”

  只因他的一句话,温荔好不容易调整好的情绪顷刻间崩塌,低下头,眼泪又一次控制不住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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