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一层温热覆在脊背,对面的人已经凑近一步,将她揽入怀里。温荔的脑袋贴在他的胸膛,他胸口的黑色衣料很快被她的泪水濡湿了大片。
他将她紧紧护在怀里,掌心覆在她脑后,轻轻摩挲着,有那么一两颗泪从眼眶滚落,掉进她的衣领。
许久,温荔听见他嘶哑着声音说道:“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第75章 难寐仿佛回到了六七年前
贺知衍看着她眼下浓浓的黑眼圈和淡无血色的脸,知晓她很疲惫,就没再耽误时间,拉着她的手带她回到酒店房间休息。
温荔订的是单人间,不算大,但设施还算齐全。若是放在平时,贺知衍定然会将房间升级,换成更大更舒适的套房。但今日她的状态实在太糟,经不起折腾,他便没再挑剔多事,只想让她尽快上床好好睡上一觉。
回到房间,温荔呆滞地坐在床头,眼睛望向窗外一动不动。贺知衍直接弯下身帮她脱了鞋,又帮她褪去外衣,将她抱上床扶着她躺下。
“什么都别想,先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才好说以后的事。”
温荔点点头,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旁的问题。譬如贺知衍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云城,他是怎么知道的温宏远去世的消息,又是如何寻到这里来的?她都一概不知。
她闭上眼,感觉到自己冰凉的手被他温热的掌心包裹,闻着他身上飘散过来的熟悉的味道,一颗心终于平静下来,得以放心安然地入睡。
这一觉睡得又深又沉,再醒来已是下午一点。温荔睁开眼,目光在狭小的室内扫了一圈,在靠近窗边的座椅上寻到他的身影。
她嘴唇动了动,却因喉咙干哑而失声,只能发出残缺不全的音节。
听见动静,贺知衍抬起头,放下手机来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温荔摇摇头,喉头干涩,“我想喝水。”
早就料到她醒来会喉干不适,贺知衍已经提前烧好了水,此刻倒出来,温度刚刚好,温热不烫口。
他托着温荔的肩扶她起身,将她圈在怀里,单薄的脊背靠在他身上,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不过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就瘦了这么多,足以见得这段时日她内心有多么煎熬。
贺知衍拿着杯子,让她就着自己的手喝了几口,而后帮她擦去唇上水渍:“今天打算去哪里?是想待在酒店休息,还是出去走走?”
“我想和你聊聊天。”温荔轻声说,嗓音飘乎发虚,“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很多很多……但我觉得很累,已经没有力气再开口了。”
他的手抚过她的发丝和脸颊,眼中透着不忍和心疼,“那就留到以后再说。”他柔声道,“睡吧,累了就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我陪着你。”
温荔点点头,就这么窝在他怀里,很快,困意再次袭来。睡意朦胧间,她忽然想到什么,抬手在他胸口拍了拍,”
你吃饭了吗?你饿不饿?”
“还没。”贺知衍看着她说,“等你睡醒了,我们再一起去吃。”
温荔没再出声,再度安然地睡去,屋内静到可以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
贺知衍始终维持着刚才的动作,紧紧抱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动了动,他听见她口齿不清的呓语:“哥哥,你别走,你抱抱我……”
浑身上下似有一道暖流涌过。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六七年前。
次日,两人早起在酒店附近吃了早餐,随后贺知衍陪着她,去花店挑选了新鲜的花束,去了一趟南山陵园。
他亲手将两束捧花放在两位长辈的墓前,看着墓碑上的两张照片,心中五味杂陈。
得知温宏远去世的消息时,贺知衍刚刚结束了一场远程的视频会议,让傅沉去问了雁山医院的负责人,才知道是温荔交代过他们不要将此事声张,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将父亲带回故乡安葬,不愿惊动任何人。
但贺知衍知晓,自己在她心里多少是与旁人不同的。前些日子外公告诉过他,温荔知道他生病的事后,已经决定了要在他身体好起来之后找他好好谈一谈,将从前的误会彻底说开。
近日以来他身体情况好转,原本打算待到彻底复工后再抽时间去看看温宏远,不料却在两日前忽然得知他离世的消息。当他赶到殡仪馆,工作人员告诉他温宏远的遗体已经火化掉,骨灰也已被人取走。
没办法,他只得派人查了温荔的行踪,第一时间来云城找她。可他怎么也打不通她的电话,一路上殚精竭虑,生怕她一时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
直到在酒店门口看见她的那一刻,悬着的心终于安放下来。可当他看见她崩溃落泪,心又那么疼,也愈发的后悔,在这样的时刻,他居然没能陪在她的身边,让她独自面对这一切。
此刻站在温宏远和赵毓兰的墓前,贺知衍不自觉低下头去看身侧的人,紧紧握住她冰凉纤瘦的手,在心里暗暗许下承诺: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以后的日子,我一定会照顾好荔荔。我会成为她的家人,像你们那样疼爱她,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委屈。”
“我们一定会好好的。”
经历了这么多的坎坷和磨难,以后我们的人生,一定会是坦途一片。
我们会代替你们,去看前方更好更美的风景。请你们一定放心。
离开南山陵园,他们打车去了一趟云城大学的主校区。
赵书瑾这些年一直在这所学校教书,并且和学校里一名姓安的历史系教授结成了伴侣,日子过得安稳平和,心态也转变了许多,不再似从前那般过分追求名利地位,只一心过好自己的生活。
傍晚,他们坐在学校附近的餐厅里,赵书瑾打量着对面两人,唇角扯出一抹微笑,脸上的表情却相当复杂。
贺知衍心里很明白,即便这么多年过去,赵书瑾对他仍怀着戒备,未必肯放心将温荔交给他。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顾虑到温荔的情绪,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安静坐在一旁,听她们姨甥二人讲话。
眼看着桌上的饭菜消下去大半,贺知衍正要找借口去把单买了,手机正巧响了起来,是贺治文打来的电话,也不知他此刻来电是为了何事。
他蹙了蹙眉,起身去到外面接听。
眼看着贺知衍走远,赵书瑾握住温荔的手,担忧地看着她:“荔荔,你真的想好了?真的确定,就是他了吗?”
温荔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可她内心的答案又相当明确:“过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
“除了贺知衍,我不知道还能和谁携手走下去。尤其是在我爸爸去世后,我觉得我的人生好像已经没有什么盼头。我无法想象,倘若日后我的生活里不再有他,我该怎么活下去,我真的想象不到……”
见她眼眶发红,嗓音也变得哽咽,赵书瑾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纠结许久才道:“有些话,小姨也不知该如何对你说。”
“这些年,我虽然回到了云城,却一直没能脱离贺家的掌控,我的一言一行,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什么事,都被人密切监视着,一字不差地汇报到贺治文耳朵里。”
“怎么会这样?”温荔眼皮跳了跳,觉得难以置信。但仔细想想,似乎又能悟出那么几分缘由。
赵书瑾摇摇头,唇边挂着无奈的笑:“毕竟我和他做了十几年的夫妻,知晓贺家太多的内宅家事,还有许多关乎他生意上的机密。贺家人是何等的机警精明,你是知道的,他们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
其实当年他们离婚后,贺治文曾经来过两趟云城,想要与赵书瑾复合,劝她回到贺家。
毕竟做了十几年的夫妻,相处了那么些年,整日朝夕相见,多少是有感情在的。贺治文对她仍有爱意,离婚后也从未真的放下过她,心里总是惦念着。
但赵书瑾明白,像贺治文这样的人,感情在他心里至多占上三分,不可能更多了。再加上从前的恩恩怨怨和那么多年的委曲求全,她早已从那场不切实际的梦中醒来,势必不会再重蹈覆辙,再次陷进那潭污泥中去。
“这么多年,我所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日日活在监视中,像是被戴上一副无形的镣铐,怎样都觉得别扭,怎样都不自在。”
赵书瑾看着她,试图委婉地点醒她:“我一个外人尚且如此,就更不必说贺知衍了。他身上到底有着贺家血脉,又是贺家的独生子,你觉得他这辈子真的能够脱离贺家掌控,随心所欲地去过自己的生活吗?”
“荔荔,我对你说这些,并不是反对你与他在一起。而是你要明白,如今的这条路,并不比六年前好走。”赵书瑾指了指自己,喟叹道,“小姨就是最好的例子。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你一定要想清楚了。”
晚饭过后,安教授来接赵书瑾回家,他热情地与两个小辈打过招呼,聊了几句天,又交代他们改天去家里吃饭,几人便在岔路口道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