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
留鹤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他伏跪下去,“若说错,错的?又怎会是帝君一人?我留鹤也有?错,仙神两界多少神仙也有?错,可如今,如今……却是帝君一人承受此恶果,我等?愧对帝君!”
“越怕错,越是错。”
扶玉如今已然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一切,“是父君与陨灭的?诸神在教我面对我不愿面对的?一切,我身为帝君理当承此天罚。”
仙神两界高高在上,因而千万年来越发在乎作为神仙的?脸面,只是如今这脸面,却是被九幽魔尊辛婵给彻底撕碎了。
“留鹤,重建天宫的?重责,便?交给你与晏如两人。”
扶玉侧过脸来,去看底下那白发老者。
“是。”
留鹤满眼湿润,叩首。
而扶玉回望那殿门外缭绕的?流霞白雾,慢慢地,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惘然:
“灵殊为一人而求索数千年,到如今,他也算是——求仁得仁。”
——
禹州三月,芳菲正浓。
清晨的?风顺着半开的?窗钻入屋内,吹得流苏帘子摇摇晃晃,而那道帘后的?榻上躺着的?年轻男人双眼紧闭,眉头不自觉地皱着,陷在一场噩梦中。
梦里是漫卷的?黄沙,刮过脸颊的?每一缕风皆如刀刃一般,他在一个姑娘无助的?目光中化为流光锁入天阙,甚至来不及亲吻她?。
他梦见她?,有?时是烈云城那个宁愿一死以?证尊严的?婢女,有?时,是杏花巷里酿酒娘子的?女儿,有?时,是尚在襁褓中的?婴孩,是死在战火里的?亡国公主,是死在他怀里的?小瞎子,也是被他捡回家,与他做了六年夫妻的?小乞丐。
在如此冗长的?梦境里,他一次又一次地找到她?,然后失去她?。
可是倏忽间,
有?一只温热的?,柔软的?手轻抚他的?眉眼。
满窗明净的?天光里,他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坐在床沿的?这个姑娘,他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地与梦中人重合。
“姐姐,我去买条鱼,中午给姐夫炖鱼汤补身体!”
门外传来一道少年的?声音。
“辛黎,你也才刚好,还是不要出去见风了,我和青遥去就好。”林丰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是啊是啊,辛黎弟弟,我们?两个去买就好了!”
聂青遥还是那样咋咋呼呼的?。
如此清净美好的?一个早晨,竟透着一种?不够真实的?感?觉,谢灵殊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姑娘。
“你看什?么?”
辛婵摸了摸自己的?脸。
“看你,”
谢灵殊停顿得暧昧,等?她?不自在地垂下眼睛躲开他的?目光,他又说,“是幻是真。”
辛婵一顿,再抬眼盯住他苍白的?面容。
“我也总是会想,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她?转过头,看向那扇半开的?窗,外面已经没有?了林丰他们?的?身影,也许他们?三个都出门去买鱼了。
“在沙逢春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我能和你再回到禹州,在回到这个小院子就好了。”
她?说着,又来看他,“谢灵殊,我们?真的?回来了。”
此时此刻,是她?在受莲若所制时日思夜想的?美梦,依靠这个美梦,她?忍着痛,咬着牙从地渊里出来,踏碎了满天仙神的?高傲才找回了自己的?尊严。
谢灵殊看着她?,满眼温柔笑意犹如揉碎的?粼波般,他伸手触摸她?的?脸颊,“我在荒野渡时,数次醉酒,数次做梦,梦到你时,你都与我说想回来这里。”
“以?后我们?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辛婵握住他的?手腕,说。
“小蝉如今可是九幽魔尊,千年万载,大破仙神两界的?,唯你一人而已,你不住九幽楼阙,却要住在这里?”
谢灵殊手指稍稍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脸蛋。
“我做这个魔尊,就是为了让你兄长与诸神亲口与我说个对错,”辛婵认真地说,“如今魔界与天界修好的?约定?已成,我在一日,仙魔就必须止战。”
“我想住在哪里,便?住在哪里。”
即便?她?如今已在六道之外,早已非是肉体凡胎,可她?仍然留恋作为凡人时所感?受到的?许多温度。
尤其,是他年复一年,一世又一世,一定?要守着她?的?这份情意,不论?是哪一世,那永远都是她?最为宝贵的?记忆。
眼眶隐隐泛酸,辛婵忽然俯身抱住他。
“谢灵殊,我记得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记得你在我身边很久很久,记得我们?也曾做过六年的?夫妻,我记得,你是那么努力地想要留住我。”
如果没有?他,也许她?真的?就在一世又一世的?轮回中糊涂不醒,丝毫不知?自己从未被天命眷顾的?前因,就那么悄无声息地作为魔灵选中的?躯壳而灰飞烟灭。
无人在意,无人知?道。
是他教会她?,要勇敢,要不认命,要为自己所遭受的?不公而抗争。
“从今往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她?的?眼泪无声落在他的?衣襟。
谢灵殊轻抚她?的?乌发,她?不知?此时他亦是眼眶微红,他没什?么血色的?唇微扬,说,“小蝉,不要偷偷哭。”
“没哭。”
她?闷闷地在他怀里反驳。
好像千帆过尽,她?仍旧还是他苦苦追逐,苦苦守护的?那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