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她赠他手绢,郑重介绍此乃她亲手所制,他信以为真,一直妥帖收藏,留在离心脏最近的夹层里,谁料她又在骗他——如果真是她亲手缝制的帕子,怎么会不过两年就忘得一干二净?
宝颐这才记了起来,慢慢停住了挣扎。
但这不代表她会轻易屈服,她吸了吸皱巴巴的红鼻头,又强调一遍:“我没有勾引燕王,是他自作主张问你讨要我。”
“好,我知道了。”男人俯下身,替她擦干泪:“你没有勾引燕王,是他自作多情。”
不对,他分明心里已经认定自己不老实,只是敷衍她罢了。
为什么不信她?长得美招人爱难道是她的过错吗?
宝颐水盈盈的眼睛含怒带怨望向他,又酝酿起新一轮的泪水。
看她这么委屈地一哭,裴振衣心里的愤懑哪还剩得下分毫,反而生出几分认命般的无力。
从许久之前就是这样,每回他训斥她,都自觉训斥得极有道理,但真的把这娇气的姑娘说哭了,到头来还是要自己费时费力把她哄回来。
整个人如水捏的一样,都不知从何而来这么多金豆子,她怎么就难过成了这样?分明差点当街被种了一片青草地的人是自己才对。
她以为自己没有引诱男人,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诱惑。
裴振衣消气后,自己也察觉这怒火来得莫名其妙。
或许这不是她的错,正如她所言,她只是出门遇见了燕王,迫于对方权势,与其攀谈了两句,恰被自己撞见了。
自觉理亏,但又无法对她承认自己的妒忌心思,他沉默良久,去袖下捉那只白软的柔荑,低声道:“别哭了,先回房罢。”
宝颐也不反抗,乖乖任他拉着,穿过游廊,又过了两道垂花门,徐徐走回了东厢。
两人一走,缩在角落里的仆役们纷纷探出脑袋,交换他们方受到的震撼。
裴大人气得声调都不稳,犹如烦躁的困兽,本以为此事不能善了,全府上下都要跟着遭殃,结果那姑娘只掉了几滴泪,裴大人就偃旗息鼓了?
更魔幻的是,裴大人居然会给姑娘擦眼泪,他还私藏了那么娇俏的小手帕!画着小玉兰花儿的!
*
回了屋中后,她草草替裴振衣换了家常衣裳,兀自坐到妆台前,对着镜子一言不发卸去首饰,琉璃海棠盘花簪,玉雕缀流苏步摇,血玉镯子……这些物件被她一样样码在盒子里,然后她拭去残妆,对着铜镜发呆。
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憔悴的芙蓉面,眼睛肿如小金鱼,眉间尽显郁气。
忽地肩头一热,裴振衣按着她,轻叹一声道:“还在委屈?”
“我没有。”宝颐道。
他道:“没有的话,为何又要落泪?”
宝颐伸手一擦,果然眼下又滚出了温热泪珠,一股一股的,止都止不住,黄梅天的雨一般没完没了。
她擦了几下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委屈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破罐子破摔之意。
陡然想起了杏花儿前日给她看的图册,她拆散一头青丝,素手过处,长发流泻如瀑,若有若无掠过裴振衣手背,似一种不动声色的引诱。
裴振衣无奈道:“别哭了,这回算是我失言,一时激愤,不慎伤着了你。”
“裴大人是我的主君,怎会有错处呢?”宝颐低低回道:“想来想去,还是我的不对,我的确太过招摇,让大人无法安心了。”
“既然如此,不如我把自己彻底给了大人,也好让大人对我放下心来。”
说罢,她垂首解开蝶恋花羽缎腰带,把身上被泪水濡湿的外衫也除去了,一鼓作气,拉起裴振衣的手,往那华美的千工拔步床走去。
裴振衣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她引进了天水碧纱幔里,她撩开拔步床边青色的珠帘,然后红着一双眼,去解他的衣甲。
那柔白的手灵活地扯开衣带,又解胸甲,他一低头便能看见女孩手臂上细细的青色血管,她涂的丹蔻已掉光了,手指尖甲盖圆圆粉粉,直想让人捉起来咬上一口。
他狼狈地回身,紧盯着拔步床头雕刻的缠枝海棠,声音干涩如灌下了几斤酸柠檬汁子:“你做什么,快把衣裳穿好!”
宝颐柔婉道:“大人不喜欢吗。”
怎么会不喜欢?不知多少次午夜梦回,他在他最旖旎俗艳的梦里见到她,她像个摄人心魄的妖精,醒后枕边空空,只余一室冷寂。
如今活色生香的人在身边,他反而近乡情怯。
内心天人交战:她分明是气狠了,才豁出去地赌气献身,想必是不情愿的,可他既已经买了她,那她就是他的人,他对她做任何过分的事,都天经地义。
她本就属于他,从人到心,每一寸都归他所有。
一万个庞杂的声音在耳边里叫嚣,宛如魔鬼的呓语。
他在郁热浮躁的世界里挣扎,用尽全力找回一点理智,对她道:“你……”
才刚发出一个音节,就好像有一片温柔的云裹住了喉咙,他再无法继续说下去。
宝颐握着他的手,咬唇道:“你记得轻一点,我怕痛。”
即使是佛陀来也要被这妖精勾弄下凡间,何况一个他呢,似有烟花在脑中炸开,把他炸的理智全无,只晓得贪婪地抱紧他的姑娘。
宝颐的眼泪不知何时停住了,她沉静地闭上眼,等着杏花儿描述的痛楚降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