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此时丫鬟端来醒酒汤,她赶紧接过来奉给裴振衣:“大人喝醉了,醒醒酒罢。”
裴振衣不动,目光灼灼,仍不错眼地望着她。
宝颐一咬牙,吩咐丫鬟道:“你去厨房借一柄小勺子。”
丫鬟刚想应是,忽地背脊一凉,抬眼便见裴大人那要活剥人皮一样的眼神,她吓得头顶冒汗,立刻道:“姑娘,厨房里没有勺子。”
“厨房里没有勺子?”宝颐懵了。
“上一批落在旧府里,新的还没来得及采买。”丫鬟硬着头皮胡编乱造。
宝颐居然真的信了她的鬼话,两道柳眉愁苦地蹙成小尖:“那裴大人只能自己喝了。”
裴振衣道:“你来喂。”
“没有勺子……”宝颐道。
他目光向下,落在她红润润的唇上。
宝颐终于懂了他的意思,思想斗争许久,终究视死如归地端起碗。
*
丫鬟如蒙大赦,飞快地溜之大吉,走前贴心地放下珠帘,顺便从门缝里偷眼一瞧。
烛影摇红,一室旖旎春光正好,他们清冷俊美,不苟言笑的裴大人拉着唐姑娘,一手捏着她秀气的下巴,以一个非常轻佻的姿势桎梏着对方。
仔细一看,还能望见唐姑娘嘴角溢出的汁液,那浅红色一点滴落在衣衫上,说不出是漏出来的药汁,还是被吻出来的泪花。
醒酒汤碗还搁在一边,但如今,大约已经没人在乎醒不醒的了。
“唔……”
也是奇怪,她的脸长得活脱脱一个祸水模样,声气儿却清纯得很。
只不过裴大人颇为受用。
这一幕看得那丫鬟脸蛋红透,连忙合上了门,屋外,桃花儿与杏花儿正站在月洞门边聊天,两人神情淡定,反而好整以暇问道:“你怎么了,脸竟这般红?“
丫鬟羞于启齿:“两位姐姐来一瞧便知。”
桃花儿杏花儿在宝颐身边放肆惯了,毫不客气偷窥了一回,不过很快就没兴致地缩回了头:“没什么,不过是亲个嘴儿罢了,小场面。”
丫鬟惊呆:“小场面?”
“不必担忧,习惯了就好。“桃花儿淡定得令人胆战心惊:“我们姑娘并不如外表看起来柔弱,她只是作而已,其实抗造得很。”
*
此时,抗造的宝颐正忙着往嘴上抹药膏。
又是熟悉的啃猪蹄式亲吻,她被啃得有些恼了,但又不能如从前那样发作出来,只得自己忍着,把药膏敷得厚厚了事。
裴振衣的酒还没醒透,但在她这儿饱足后,也不再阴着脸了,反而有心思拿起宝颐正在做的针线细看,目光触及那细细密密的走针,变得越发柔和。
"我这两年身量变了一些,从前的衣裳穿起来都不合宜了。"他突然开口道。
宝颐抹药膏的动作一顿,从菱花镜前转过头,疑惑道:"大人何意?"
每次她露出这等笨拙困惑的神情,裴振衣就特别想欺负她,这可能是一种古怪的癖好。
他换了个更加深沉的姿势,等着她自己说出这衣裳乃是为他量身定制。
宝颐一头雾水,实在猜不透他又在暗示什么,犹豫了一刻后,还是决定暂时不搭理他,自顾自地接着抹膏子。
他清冽的声音染了一丝欲盖祢彰,在身后响起:"你这衣裳何时能做完,过几日我要代陛下出城办事,途中恰好要带身新衣裳换洗。"
这下宝颐似乎听懂了。
她回过身,目露尴尬之色,状若欲言又止,葱白指节揉搓裙摆,把绣纹揉得皱作一团,又徐徐放开。
酒气氤氲,剥夺了裴振衣的冷静与条理,让他只以为宝颐开窍了,懂得给他做衣裳了,而丝毫没有发现这衣裳纹样大气持重,分明是一件中老年衣衫……
她愿意对自己用心思,这件事令他内心满足到近乎肿胀。
但他不愿让她太过得意,于是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起身洗漱,路过她身边时,温热的掌心轻轻按在她肩头,可以冷着嗓子道:"……限你三日内完工,回头若有空闲,再多做上几件。"
"……是,大人。"
她能说什么呢?还能直言相告这不是替他准备的吗?
敢泄漏半个字,怕不是他就要拧下自己脑袋了。
面对她少见的乖巧柔顺,裴振衣似乎极为满意,从身后生疏地抚摸了一回她的侧颊道:"今日进宫去,我已向陛下提过了你父亲的案子,只是兹事体大,牵连甚广,死罪或许可免,却不可能全身而退。"
“真的?”宝颐惊喜地叫出声。
这是她几日来听得最好的消息。
为了家人,她过得茶饭不思,忧心忡忡,还需强打精神应付着情绪不稳,时常发疯的裴振衣,如今好不容易等来了情势好转,她激动到想哭,想大声喊叫,只得用帕子用力捂住嘴,喉咙口憋出一声小动物般的呜咽。
她慌忙站起来,准备给裴振衣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恩德,他替她办成了这件事,莫说再多亲一亲她的嘴儿了,便是现在对她做更过分的事,她也一千一万个乐意啊!
“多谢裴大人!”她眼泪汪汪福身:“大人若不嫌弃……”
裴振衣道:“先莫要高兴太早,你父亲毕竟犯了大错,便是侥幸活下来,也多半要流放,或是充徭役。”
宝颐迷茫地收了惊喜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