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之比了个数,赵堇吓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不想问的话还是问出来了:“你一个小女孩,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舅舅我求求你了,我必须要回一趟燕城。”李知之眼泪簌簌往下掉,她脸上没有妆,就是哭出了破碎的清透感,哭的赵堇心疼急了,情不自禁地抬手给她擦眼泪,“我不在这,你跟密斯李也正好可以甜甜蜜蜜的生活,不是吗?”
他给她擦泪的手一顿:“如果我告诉你,不是呢?”他压低嗓音,又往前凑,贴着她的耳朵,“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呢?”
李知之闻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没办法了,她最后的希望,竟然被自己亲手打碎了。
谢怀,你可一定要好好的。
等着我。
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活见人,死见尸。
生同衾,死同穴。
赵堇是真的爱上了李知之,他一改常态,不再天天去各种饭局酒局,不再和兄弟们花天酒地玩到后半夜,也不再在牌局上和小姐太太眉来眼去,一心一意地守着她的新婚妻子。
他也考虑到了密斯李会找李知之的麻烦,在对方有所行动之前,就提前下了令把密斯李一家轰出申城。
提着大包小包离开的那天,密斯李的母亲拧着她的耳朵骂了两条街:“你明明知道人家有婚约,让你不要招惹有妇之夫你不听,这下好了,全都是报应!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这话传到赵堇耳朵里的时候,他满意急了,他最爱看的莫过于有人争他抢他,为了他争风吃醋,他也相信,李知之一定会因此感动,爱上他。
所以,他万万没想到,李知之会跑。
不仅跑了,还拿了他的钱。
离开之前,她给他留了一封信,放在他扁了一点的钱夹下面。
她认识的字不多,反而会写几个东瀛字,其他不会写的就画圈,赵堇看那个信就跟看天书没区别。
唯一能看懂的就是她拿她的钱回申城了,看样子是要找一个人,看样子还有还他钱的打算。但至于她画的要找谁,赵堇就破译不了这个堪比摩尔斯电码的信。
但不管怎么样,她是走了,回燕城了。
他们的新房离火车站不远,赵堇听着火车鸣笛声响起,想着或许这辆车,就是带着她离开的车。
去拦车?
来不及了,也没必要了。
或许人呐,这辈子,就是得不到最想要的。
赵堇抬头看着白茫茫的天,揉了揉酸疼的眼睛,想着大概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所以这辈子要被她这样唾弃,连个赎罪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第80章 知之为知之
从申城回燕城, 要先在码头坐船到金陵,从金陵转火车到直沽,再从直沽转车才能抵达燕城。
前面这程水路,李知之遇到了一路军/队, 军/人们在船上休息, 没人同她讲话,但就像保护她似的, 让她一路安全抵达金陵。
只是她这个来自北方的旱鸭子, 坐不惯船,船身在水上摇摇晃晃, 导致她失了平衡,一路上吐下泻, 连胆汁都吐出来了,下船时腿脚发软,小脸煞白地栽在码头上,听见风吹动水花的声音,习惯性的又坐在地上吐了。
金陵城在战/争中受战火摧残, 如今已破败不堪, 码头附近只有几间破烂的民居,荒无人烟,军/队们赶着时间离开, 也没有人搭理她, 李知之在自己吐出来的秽物里坐了好几个小时,等秽物和衣服都被风吹得得半干了, 才勉强能撑着起来, 手舀了一捧江水, 洗了洗嘴巴。
从码头走到火车站的一路, 她看见与燕城同是旧朝古都的金陵城,墙壁上满是青苔,透着阴森的死气,心瞬间狠狠地往下坠。
金陵遭遇屠/杀,屠/杀他们的人现在退在燕城……
再往下,李知之不敢想了。
她忘了自己的腿上被吐的湿漉漉的,忘了买件干净衣服让自己舒服点,只想快点赶到火车站,只想快点回燕城。
回平绥,一分一秒都不敢耽搁。
她身上还有些钱,为防因小失大,她不犹豫地买了四人的包厢,在摇晃的车厢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从金陵到直沽的火车,总共两天一夜。她只睡了这一觉,因为梦里梦到了一些血/腥的画面,所以后来再也不敢闭眼。
平绥的东边有处地方叫太后陵,传说在那边曾经埋过一位古时候的太后,但地名和来源都是从古时候传下来的,现在只是一片荒地,没人知道陵墓具体在哪,更不知道传说的真假。
李知之梦到谢怀在太后陵那片空地上,被野狗活活咬死了,他的衣服还在一旁,被野狗咬碎成一片一片的,粘稠的鲜血在衣服上结成黑红色的血块。
“梦是反的。”她这样安慰自己,但是后来她全程抱着腿,缩在包厢的角落里,吃不下,睡不着,干熬着。好像身体难受了,心里的痛苦就能减轻一些。
从离开申城算起的第三天凌晨,火车停在直沽南站,彼时站台里的西洋钟指到五点,李知之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饿到双眼发黑。
火车站旁向来是小摊贩集中的地方,直沽也不例外,自打十月六号那天东瀛军在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三军团司令部大楼门前投降后,几年不敢出门的小摊贩全都出来了,笼屉一掀,袅袅白烟。
火车站和李知之同一节车厢出来的人非富即贵,一出来就被前呼后拥地接走,只有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无人问津的煎饼摊前,声音微弱:“老板,拿个煎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