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摊的老板卓老六抬眼看了她一眼,拿了整钱,找给她零钱,一声不吭地舀了一勺绿豆面糊,在锅铛上摊开。
整条街上的小贩都在吆喝,只有他们煎饼摊这里安安静静的,小贩不吆喝,客人也不说话,只有风里泛着淡淡的绿豆香味,似乎在告诉他们,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卓老六往煎饼里加了张果篦,饼面合拢,往中间戳了两铲子,放进准备好的油纸里包好,递给面前的姑娘。
李知之等下还要同样在这站坐火车,为了不错过最早一班去往燕城的车,她哪也没去,蹲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咬起了煎饼。
她生于富贵,长于荣华,就算是国家最苦的十四年,因李家背后有赵司/令做靠山,她也没遭受过太多苦难,行为举止仍然保留着大家闺秀的作风。
卓老六是苦过来的,看姑娘这个吃法都觉得新鲜,他酱都没抹匀,她这么小口小口吃,能出来啥味,这不得一口齁死,一口没味?
他一开始以为这姑娘是不饿,又或者是嫌弃他做的煎饼难吃,反正他也习惯被嫌弃了了。这煎饼摊子原先就不是他的,是他那个死在战场上的兄弟的,小兄弟在田里干活,裤腿子刚挽起来就被抓走当兵了,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要不是为了养活怀了孕的媳妇儿,他可真是不想再看见这套器具。
人都说干一行爱一行,他这是干一行恨一行,做出来的要好吃就怪了。
但是过了半拉钟头,卓老六眼看着她这么个瘦瘦小小的身子竟然快吃完了一整套煎饼果子。
不是,这么好吃呢么?都给他吃出自信来了。
卓老六默不作声地给自己也摊了个小煎饼,咬了一口……
可真他娘的难吃啊!
他把果子放下缓了缓,再看向那小姑娘,觉得她吃煎饼的样看着都可怜。
卓老六把自己的杯子递给她,破天荒地开了口:“那玩意儿干,你渴不渴?要不嫌弃,喝两口我的顺顺?”
两天前李知之连飘着死鱼的河水都往嘴里吞过,现在对别人的水也就谈不上嫌弃,只是出于礼貌,她还是把水倒在凹成一个小槽的手上。
把水杯还给摊主时,李知之无意中注意到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他还穿着破洞的夹克。
“这个钱你先拿着吧。”李知之把刚才他找的零钱又拿出来,不多,但是够买件厚点的小棉袄的,“去买件厚衣服先穿着。”
俗话说,大丈夫不吃嗟来之食,卓老六本来也最看不上花女人钱的兔儿爷,但眼下真是没办法了,媳妇儿大着肚子,他连请产婆的钱都没有,否则也就不至于大早上天不亮四五点钟起来干这个,他鼻子一酸,冲姑娘道了声谢,说道:“姑娘你放心,我卓老六以后天天在这,就算不摆摊,我也在必这干别的,半年后你来找我,我一定把这个钱还给你!”
李知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顶上的西洋钟,已经六点四五了,她转身朝售票口走过去。
每走一步,心都砰砰砰地跳三下。
就快要回去了,就快要见到他了。
“姑娘等等。”身后传来粗矿嗓音的同时,一个尖锐的硬/物,抵着李知之的后腰。
战/争使世道混乱,有些人,在强大的敌人面前是缩头乌龟,叫爹喊爷爷,但在弱小面前,从未曾改过耀武扬威的嘴脸。
男人把刀往前,扎着她的皮肉出了血,洇了一层在袄裙上没透出来,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跟我走,不然我让你死这。”
不行。
不能死。
这是李知之下意识的第一个想法,至少,她得留着一条命去见谢怀。
她跟着刀尖指引的方向走,但当她看见必须得进窄小死胡同时,无力的绝望冲破了心底。
卓老六其实好早就注意到那个戴着紫色棉帽的男人,他是跟小姑娘同一趟火车,但不同车厢下来的。
开始那男的一直跟着她,一开始卓老六以为他俩认识,但是后来她来买煎饼,看他迟迟不过来,他才明白过来可能不对劲。
刚才他俩转身侧过来,卓老六看见了姑娘后腰那道泛着寒的白光,但他打算就当没看见。
火车站人来人往,鱼龙混杂,见到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他和这边的其他人一样,秉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现在要是过去,说没准人没救成,还得把自己搭上。
再者说了,小姑娘长得挺漂亮的,不管怎么着,他觉得那男人能留她一命,可他要是过去,那就未必了。
那怎么行呢,他可是有媳妇儿的人,媳妇儿肚子里还有孩子呢,横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爸。
卓老六这么告诉自己,并且说服自己,他的行为是正确的。可当他低头,看见左手里攥着皱皱巴巴的钱,忽然就做不到坐视不理了。
他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赶到死胡同里,姑娘竟然已经跑了,翻墙的背影还能看见她白花花的大腿一半露在外面,不知道在他犹豫的那会儿,她做了什么,能从这三个男人手里金蝉脱壳。
卓老六一边跑过来一边喊警/察来了,那群人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姑娘会翻墙,冲过来的卓老六也正好分了他们的神,他们回身看见送上门的卓老六,就把气都撒在卓老六身上。
李知之翻墙到一半,瞧见卓老六被他们抓着,踹到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