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骨骼“咯吱”的声响落在耳畔,她蹙眉看了眼萧晏,道,“又何事惹到殿下,怎么就握起拳头了?”
女大不中留。
他自个一想到小叶子来日出嫁离府,再不是日日在他眼皮子低下,也不再时时冷嗤他,他便觉心如刀绞。
如此难过之事,他自然不会让叶照提前伤怀。
遂道,“无事。只是女儿回去了,你这眼睛又好了……”拖着意味深长的尾音,他又握了握拳头,且是用足了力。
两人本是并肩往回走,已经入园走在甬道上。
萧晏快走了两步,转身挡在叶照身前,将她抵在墙角。
走过的一队侍卫见此一幕,只个个垂首快行,匆匆离开。
六月骄阳毒辣,将矮墙和地面都晒得滚烫。
萧晏横了条臂膀在叶照身后,容她抵着,又不占灼热墙面。
叶照低眸看着他五指搓揉的手,抬头又见锋锐喉结滑动,只笑道,“斋戒三月,委屈殿下了。”
萧晏也不说话,只冷嗤了一声。
这处距离寝殿,原也没有多少路。
叶照手指勾上他腰封,萧晏便如抱婴孩,抄起她足膝入了内院。
纵是室内置着冰鉴,但也架不住银枪白马破城池。
偃旗息鼓时,两人皆细汗涔涔。
“郎君,不若你先去沐浴。”叶照推了推身边的人,摸了个软枕靠在身下。
萧晏帮她垫好,目光落在她白生生平坦的小腹上,须臾道,“阿照,我觉得还是生个儿子好。”
“得承你爵位,自然该生儿郎。”叶照细细喘着气,杏眼轻阖。
却不料半晌无人接话,遂睁眼看他,见他眉目中隐隐生出两分不豫,方下意识自己说错话了。
梦中前世里,他尚且承天命,坐在御座之上,不想娶妻生子,亦无人能牵制他。他甚至能给小叶子安排皇太女的道途。
如此,又何论今生,他不过一袭亲王爵位,又何必非要一个男儿来承袭!
只是这样一想,叶照便有些莫名。
只伸手搓他耳垂,柔声道,“妾身错了,劳郎君指点,您如何就非要一个儿郎?”
萧晏拨下她的手,坐起身来,拢着她五指在掌间把玩,眸光流转都在她身上。
他道“我只是觉得女子太不易了,这世俗礼教本就对女孩苛刻。只说这生养一事,对女子便已是格外的不公平与残酷。十月怀胎到一朝分娩,艰辛又苦痛……”
话到后面,蓦然便没了声响。
叶照抽出被他一点点紧握的手,推了推他,“怎么了?”
萧晏伸手抚她小腹,许久方道,“上辈子……疼吗?”
叶照点头,又摇头。
“相比疼痛,我只是难过只有我一人,难过孩子亦只有我一人。”
她水雾渐起的眼眸中,映出他泛红的双眼。
耳畔响起他暌违两辈子的一声“对不起”。
叶照抱住他,用一双漂亮的眼睛看他,“我们是夫妻,没有对不起。”
第76章
时间不禁数,转眼便到了清泽六年的春天。
秦王夫妇窝在沁园中,乐不思蜀。
直待陛下三催四请,二月二龙抬头这日,携皇后亲来邙山接人,这俩才慢里斯条预备打道回府。
晚膳时分,天空下了一场小雨,温度便又下去两分。
屋中烧起地龙,叶照和慕小小在暖榻上听雨闲话,顺便等那两位贵胄倒腾出膳食。
原是前两日,一行四人在这邙山之中打猎,捕获了不少野味。
萧旸虽然不良于行,但内家功夫尚在,并不妨碍弓马骑射。而慕小小,这些年从王府到后宫,一直被千娇百宠地精养着。君侧又只她一个,心宽体胖,闲来无事,便也学了这骑马射箭的技艺。
偷得浮生半日闲,这四位大邺最有权势的主,也没惊动旁人。拣着开春的一些小野味,射来且娱且食。
便是如今当口,萧晏也不知哪根筋搭错,道是不必让司膳麻烦,既是出来体会一番寻常百姓的日子,且自个动手满足温饱。
这四人里,原就他一人,是真正被金尊玉贵养大的。其余三人,早已将贫苦生活过了个够,根本不存在体会。
只是,他这般说,便也随了他去。
帝后二人压根不指望他能做出什么。道是叶照回忆前世诸事,想着这人真能下厨做出两个菜来。遂还给他说了句话,长他面子。
萧晏越发得意,直接拉了九五之尊的兄长给他打下手。
“这秦王殿下年岁见长,怎的智慧却不如往昔了?”慕小小瞥一眼窗口,依旧未见人影传膳。
只回身给叶照眼睛上护眼的药水。
叶照双眼虽已复明,但苏合再三叮嘱,且慢慢适应四时气候和光照,平素更需好生保养。如此,复明的头一年便格外重要。
叶照感觉药水进入眼眶,只合了合眼适应,须臾回正身姿。偶尔一点药液滑出,慕小小便已经给她细心擦拭干净。
叶照拣着另一处药盒打开,给眼角抹上膏药,边抹边笑道,“可不是嘛,这等事怎劳陛下亲去,岂不折煞了郎君!”
“小蹄子!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慕小小原给她捧着妆镜,闻言忍不住捏了把她面皮,“陛下腿脚不便,去了能帮什么忙,白的给你家那位添乱。你且看看是何时辰了,天都暗了,还起风,怪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