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郡主在初闻回纥来访时,简直两眼放光,拉着她阿耶问,是否又是那回纥长公主眨吧着眼睛,送来给她戳?
彼时萧晏隔岸看了眼正在水榭上,抚着胎腹喂鱼的妻子。
连忙捂住女儿的嘴巴,“那位长公主没来,来的是她的长兄和侄女侄子。”
“慌什么!”长乐郡主拨开他的手,“阿娘入梦,前世事尽皆知晓。您同回纥长公主那点事,阿娘亦是一清二楚!”
“我同她何事?”萧晏有些恼。
“您看了她一眼。”小叶子理直气壮。
仿若但凡萧晏再多辩驳一个字,她下一个要戳的就是他的眼睛了。
晚风徐徐,萧晏看了眼女儿,半点恼意都没了。
女儿护母,他有什么好说的。
只笑道,“且不说那长公主没来,来了也轮不到阿耶,你皇伯父后宫空着呢!”
小叶子嗤笑,“皇伯父绝技赐给大臣!”
父女两笑谈前生事,猜测这回纥一族生的是同上辈子一样的心。
名为联姻结两姓之好,实则行灭族侵国之举。
故而这厢萧旸谈到同回纥的联姻,萧晏食指扣着桌案半晌道,“先应下吧。”
“至于定我朝太子妃,还是招他族王子为婿——”他喝了口茶,起身道,“待阿照生产之后再论。”
萧晏离开紫英殿时,小叶子正好过来给萧旸请安。
“阿耶照顾好阿娘,我拔了头筹便回。”殿外,小叶子对萧晏道。
萧晏看她一眼,“照顾好自己。”
“皇伯父,且让回纥看看,我大邺便是女郎亦是风姿无双,文武兼备。”殿内,长乐郡主斟茶嗔笑。
萧旸接过茶盏,“你少出些风头。”
“陛下是怕长乐抢了太子风头?”
“你真是你阿耶亲生的,比他还能胡搅蛮缠!”
……
萧晏晌午离开的骊山。
十月深秋,下山的路上起了厚厚白霜。日头已经往正空偏转去,霜华却还未退尽,只化成冰冷的露水,湮进土里,阻碍疾行的马蹄。
秋风飒飒,萧晏策马而归,不仅没有坐马车,反而将手中马鞭挥得更烈。
这些日子,两人没少传过书信,府中更有皇后和苏合护着,断是不会有差池。可是他就是莫名心慌,尤其是昨夜那个梦之后,萧晏便觉连呼吸都格外艰难。
前生,若他主动些,愿意低头,何至于此。
四年,霍靖能找到她,他为何不能?
不过是,他总觉得来得及,总觉得时光漫长,总不愿先开口,先主动。
明明那样想她,却只是摆弄她的步摇等着回来给,却未想早些去寻她赠予她……
所以他们的诀别,原不是在沧州城,是在昌平三十二年的秦王府。
山中云蒸霞蔚,烟雾缭绕。
萧晏思绪分飞,皆是当年场景。
前世,昌平三十二年,九月十五。
这日秦王府中来了一个人,天子血卫营首领刘钊。
刘钊没有多话,只给萧晏奉上一沓资料。
确切的说,是个人档案。
叶照的档案。
只是这档案不全。
里头没有她的祖籍宗族,出生年月,只有她入王府三年来隐在人后同定北侯府霍小侯爷的数次联系。
这数次联系,每一次都能和遇萧晏的遇刺、失误、困境挂上勾,也能和叶照每一次的舍身相救,作解语花,提升位份挂上勾。
再明显不过的意思,她挖坑给他跳,等他跳下又以身做垫,救他出去。
三年里,她身为妃妾却不同于妃妾的种种,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萧晏想,只要不曾戳破,只要一切尘埃落定,他就可以当什么也未发生过。
所以,刘钊走后,他于房中枯坐半日,烧了那封卷宗。
可是人,多来矛盾。
烧了卷宗,他去翠微堂寻叶照。
看她眉目撩人,听她娇声软语,想她三年如一日的婉转承恩,同他耳鬓厮磨。
见她一张脸,一双目,美的晃人,可是这一刻却给他欲要撕碎毁掉的冲动。
头一回,他钳制住她解腰封的手。
他问她,“是不是,霍靖,让你来的?”
“霍靖,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夜风过堂,屋中烛火摇曳,明灭不定,如她这一刻眸中的光。
忽明忽暗。
最后,她从他膝头下来,退开他怀抱,垂眸低声。
看着一副卑怯模样,然开口却是干脆而坚定。
她道,“是的,我是他派来的。”
“不是!”那个尚且顽疾在身,半生清贵病弱的男子,亦是三年中第一回 失了分寸怒吼。
“我是他派……”
“你给闭嘴!”他一把将人拖起扔在榻上。
那一夜中,所有她要张口说出的话都被他扼住了。
只有他的话语伴随着床榻的吱呀声连番落下。
“这三年,你让我感恩戴德,让我迷途不能返,让我捧了一颗心给你……现在你和我说,都是假的,是骗我的……”
“不许说!你说,这样说……”
“你说、你没骗我,说你不认识他,你方才说错了……”
“说啊!”
“阿晏,我不想骗你了。”
“你想骗事就骗,不想骗就又不骗了,哪里来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