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无愁色,眉宇之间亦无一丝颓然,显然被罢官一事,并未给他带来任何困扰。
太子心中便越发笃定沈惊松是故意惹怒父皇的,于是他直接而干脆地问:“太傅为何要惹怒父皇?”
“殿下,宣威将军调去京州建避暑行宫后,朝野上下便只有草民一人,能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沈惊松坦诚道,他对待太子,向来有问必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草民趁风来之前先将自己折了,还能有条生路。”
“原来太傅也会怕自己功高震主,会招来父皇的杀心。”太子歪了歪头,已显清瘦的脸上浮出几分不解:“既然如此,太傅为何不再一开始就反对父皇派宣威将军去京州?”
先前父皇在东宫,曾问过太傅派谁去京州合适,那时候太傅已明知父皇心中就选定了宣威将军,却没有第一时间阻止。
反而让父皇去找庄屿开口定了这事。
太子想了一宿也没想明白太傅为何在事成定局后忽然又出声反对。
邵皇后同样想不明白。
“宣威将军在时,陛下留着草民,是为了制衡朝堂。宣威将军调走,草民便也没有留下的必要。”沈惊松道,“如今朝堂之上,无人独揽重权,有些人就再也藏不住了。”
这话说得有些委婉,但太子听得有些懵懂了。
邵皇后却听明白了。
如今的朝堂,看似平静,实则如一潭深水。沈惊松退下去,那些潜伏水底的人就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了,抢夺那些原先被沈惊松攥在手里的肥差。
争夺的同时,自然也就把自己的野心露出来了。他们也就能看清这些野心勃勃的人,是忠于皇帝,还是忠于权势。
只忠于皇帝的那些人……邵皇后眯了眯眼,目光往庄嫣的宫殿看了看。
那就意味着这齐王朝的江山,未来不一定是太子的,也有可能会是武德帝其他儿子的。
忠于权势的那些人,对于她和太子而言,那就是一把可重用的刀。
武德帝只会重用那些忠于他的人。
而她和太子,能给这些人想要的权势。
只要太子的地位稳固,这些忠于权势的人,就会为了权势,变得不得不忠于太子。
邵皇后淡淡笑了,和声细语地问沈惊松:“沈太傅想何时回来?旁的官职空了,自有人代理政务,但太傅不在,太子功课就要落下了。”
太子这下听明白了邵皇后这是想让沈惊松回东宫继续教他功课,立即殷切地附和道:“太傅,我的功课都落下两日了。”
太子大概是真的急切盼望他回东宫,都忘了称本宫。
这不符合规矩的自称我,立即惹来邵皇后看似逗趣的调侃:“太傅你看看太子,两日没人盯着,宫中的规矩都忘了。”
太子面色一僵,想起刚被封为太子的那一段时间,他同宫中内侍说话时,总习惯一口一个我。
那时候,他身边有个相貌普通但性格温柔的宫女,说话有几分他阿姐的模样。他在那宫女面前不仅忘记称本宫,还会叫那宫女一声姐姐,后来母后说他这样没规矩,不成体统,勒令他改,可口癖这种溶于骨血的习惯,短时间内哪能说改就改的。
直到某天,那宫女忽然不知去向,紧接着那些和气的与他相熟的宫侍也一个接一个不见,他在诸多陌生的面孔前,终于能习惯了自称本宫。
而今,当着母后的面,他又忘了规矩,竟对太傅自称我。
太子想到那些待他和气的宫女和内侍,缓缓垂下了头。
沈太傅恐怕不能再教他功课了。
第64章 入冬
果然,闲话几句后,邵皇后再没有提沈惊松复职的事。既无他事,沈惊松也识趣起身告辞。
太子坐在位置上,眼巴巴看着这一抹挺拔的身影走出了他的视线,走出了邵皇后的宫殿。
秋高气爽,天色蓝得像深海,一群鸟雀呼啦从头顶飞过,日头高悬,金辉落瓦,炫目无比。
沈惊松一时间不适应这刺目的日光,微微眯起眼,视线却掠了出去,落在殿门斜对面的夹道小门处。
武德帝身边的内侍卫公公站在那儿,肩膀微耷,遥遥朝他欠了欠身。
沈惊松走过去,卫公公垂首道:“听闻您进宫了,陛下特命咱家来送一送您。”
说是送,实则是要知道邵皇后召他进宫说了什么。
夹道狭长,檐瓦蔽日,这一段路阴暗又清冷。沈惊松往前慢悠悠地走着,“辛苦卫总管走一趟,就跟陛下说娘娘召草民进宫,是为了太子殿下的功课。”
卫公公点头称是,“这两日朝中没什么动静,就是参您的折子快堆满了陛下的案头。”
沈惊松笑了笑,没有在意。
墙倒众人推,他如今失了圣意,仅仅只是多了几封参他的奏折,已是昔日同僚们仁慈了。
“再等等。”沈惊松道,“饵放出去了,总会有鱼上钩。”
“是咱家心急了。”卫公公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过了月余,待他气消后,自会恢复您太傅一职。”
沈惊松闻言,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神色,对此结果丝毫不见惊讶。
朝中同僚都道他是一时热血上头冲撞了武德帝,却不知道他惹怒武德帝这一出,其实是武德帝暗示的。
在张显离京的当天,武德帝曾和沈惊松感慨道:“张显一走,朕手下就没有什么能用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