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胜这人心思不深,因此武德帝也不与他打机锋,只端着一脸宽和的笑容,问道:“听说昨日沈惊松去你家了?”
“是过了午时上门的。”魏胜垂首,老老实实地答:“他来庆贺臣升官加职了,向臣讨了几杯酒喝。”
“就只是讨了几酒,庆贺你晋升,没说别的?”武德帝笑呵呵的,状若随意地道:“他就没请你帮忙为他求情?他刚被罢了官,我这案上昨晚就收了好几封替他求情的奏折。”
魏胜想起沈惊松的那番话,不由面露迟疑。可他抬了抬头,觑了眼武德帝的神色,并不见怒意,思量须臾,他还是道:“沈惊松同臣说是他冲撞了陛下,理应受此责罚,并未开口请臣为他求情。”
“沈惊松一向明理。”武德帝笑容不变,“你自己的想法呢?是不是也觉得朕太过小题大做,沈惊松罪不至此?”
饶是魏胜再无心机,此刻也瞧出来武德帝一再追问此事,显然是有些耿耿于怀的。于是他立即道:“沈惊松忤逆陛下,理应受罚,以儆效尤。”
武德帝眼尾的笑纹便深了许多,指着书案上的一盒茶叶,“这是滇州上贡的上等红茶,朕听皇后说你家那位爱喝茶,你拿回去给她喝。”
魏胜颇为受宠若惊地领了那盒茶叶。
临走前,武德帝意味深长地嘱咐他:“你如今身居要职,须得打起精神来应对公务,可容不得一点疏忽。”
两人之间的谈话,很快传到邵皇后耳里。
太子正好也在场,待回禀消息的内侍退下去,他便一脸疑惑地问:“母后,你想知道父皇同魏胜说了什么,为何不直接问父皇,反而要问父皇御书房里伺候笔墨的内侍?”
邵皇后眼神温柔地看着太子,轻声道:“若你父皇肯说,母后何须去问旁人。”
过了十岁,就到懂事的年纪了。
邵皇后并不想看到太子还像从前一样懵懂不知人心险恶,因此帝后之间的隔阂,她也不介意让太子知晓了。
都说皇家无情义,眼下邵皇后也深刻体会到了。太子病重时,她狠得下心不念母子情,放弃太子,如今武德帝也狠得下心不顾夫妻情,先是调走张显,又罢了沈惊松的官,她没了张显,太子没了太傅,母子俩已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里。
“你父皇忌惮母后越权,如今前朝的事,瞒得密不透风。”邵皇后将手搭在太子肩上,低下头面露一丝苦涩,“母后知你今日过来是为了沈惊松求情,但罢他官是你父皇的意思,母后也无能为力。”
太子的小脑袋丧气地耷拉下来,可过了片刻,忽然又觉得不对劲,抬起脸,直勾勾地看着邵皇后:“不对呀母后,宣威将军被调去建行宫一事已成定局,沈太傅这么聪明,怎么会在这时候反对父皇的旨意,这其中一定有内情。母后你能不能召沈太傅进宫,我要当面问他原因。”
邵皇后一顿,召沈惊松进宫自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可她更惊疑的是太子的态度。
“我同你父皇生分了,你竟一点不在意?”邵皇后忍不住问出声。
不料太子反问道:“母后与父皇不是早生分了么?”
邵皇后一怔。
“在我梦魇缠身,病重之时,父皇急得几夜没睡好,那会儿母后却想着要同父皇再给我生一个弟弟。为此,父皇还同母后吵了一架。”太子神色淡淡地道,“我以为,从那时候起您二人之间就已经生分了。”
帝后不和,宫中内侍皆忧心忡忡,连他这个太子都被忽略了。
唯有沈惊松,时常昼夜守在他身旁,衣不解带,从未怠慢。
邵皇后脸色微变。
太子已起了身,语气恭敬地向她告辞:“召沈太傅进宫这事让母后为难了,是儿臣不是。前朝政事不便劳烦母后,儿臣去求父皇。”
“文儿!”邵皇后忙道,“母后不为难,母后明日就召沈惊松入宫,让你见他。”
太子齐雍文定了定神色,躬身行礼道:“儿臣谢过母后。”
待太子走后,邵皇后喃喃道:“文儿也同本宫生分了。”
随侍在旁的锦公公弯着腰,“许是殿下听了什么风言风语,误会了娘娘……”
“这不怪文儿。”邵皇后截断了锦公公的话,“是本宫让他寒了心。”
次日一早,邵皇后果然将沈惊松宣进宫里。太子坐在她身侧,目光一直往门外飘,远远见到沈惊松不疾不徐地走过来,他立刻起了身,满脸欣喜地道:“太傅来了。”
话说着,太子已经提脚迎了上去。
邵皇后坐着不动,看着太子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淡了。
沈惊松走到门前,太子也跨过门槛,笑眼弯弯地看着他:“太傅。”
“殿下。”沈惊松屈膝俯首,他如今无官身,见了太子得行跪礼。
但太子眼疾手快,伸手一搀,沈惊松膝盖还未着地,就被拦了下来。
“太傅不要折煞本宫。”
沈惊松这一礼也就没跪下去,因为殿里的邵皇后也开口了:“沈太傅来了,快进来吧。”
她依旧称他为沈太傅。
沈惊松微微一笑,迈步走进殿里,向邵皇后行礼。
邵皇后面带微笑,道了句:“沈太傅无需多礼,坐吧。”
待沈惊松坐下,太子也亦步亦趋地挨着他边落了座,目光炯炯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