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枝痛苦又不敢置信地意识到,那留下的一魂一魄居然一直待在三十三重天,待在裴既明的身边!
正值妙龄的小姑娘疼地差点眼里泛泪花,呢喃嗫嚅着:
“他竟没有——?”
“没有罚你?”
毫无预兆的凉淡一声,是最冰寒的利刃,一下捅碎稀薄的冰面。
再热的火顷刻也能叫他浇灭。
衔枝身子一抖,眉心突然一凉。那烧疼渐消,只余一点撕裂的痛。
那浅淡的气息顺着风拂过鼻尖,一下窜进她脑中。
衔枝心凉,一双大眼紧绷做两颗荔枝大小。听得鞋履踩过草地,衔枝心中地弦拉地紧紧。
她忽地爬起来,垂着眼行礼,只瞧着一对绣着江崖海水暗纹的鞋,不带任何情绪:
“罪徒衔枝,拜见崇华帝君。”
长发散落在两旁。扫过青草。裴既明只瞧见她乌黑的一头发与挺翘的鼻尖。余下的,竟是再看不清一点。
仿佛被彻底埋没在黑暗里,藏着掖着不肯叫人瞧见。
他就这样垂眼瞧她。
不让她起身,也不出手责罚。静无声地磨砺她。
衔枝两手撑在地上,久等不回,唇动了动,她将头埋地更低,加重语调重复一遍:
“罪徒衔枝,拜见崇华帝君。”
裴既明依旧没有回她。
衔枝咬牙,正要再拜,被他猝不及防打断:
“让开。”
衔枝一愣,下一刻身子便被卷到一旁,拦腰打在树上摔下来。
一阵黑色额煞风拂过,裴既明随手点一片竹叶,顷刻化作数十根长剑三两下斩杀。
那物哀嚎一声,随后栽倒在地没了气。衔枝凝眸,是只猪妖。那煞气很像是古墓里逃出来的。
裴既明此次来是为了这座秘境?
“…”衔枝一时不知说什么,刚斟酌着要出声,忽地那人一抬广袖,自己周围瞬时升起一道仙尘。
她慌忙冲上去,一下便被弹开。再看,哪里还有裴既明的影子。
不罚她,也不理会她,就把她晾着?
衔枝心绪不宁,坐在树边上摸着丹田不知如何是好。忽地有人唤她:
“楚衔枝!”
她一顿,顺着声音抬头看去,赫然是怒瞪她的衔清。还不止这一个,一声娇哼,后头正是被衔清关了好些日子的百里汀岚。
衔枝面色一僵,一时间竟心虚,慌忙别开眼。
玹卿狠砸了一下仙障,绕到衔枝那面咬牙切齿:
“阿姐!你可真是了不得!你瞒我瞒地好苦!现下叫崇华帝君关在这里了,你如何是好!”
衔枝把眼移开,“你我只是人间凑对,并非亲姐弟。无需再留恋。”
“你又是如此!”玹卿冷笑,身后百里汀岚抱着剑道:
“玹卿哥哥,快走吧!这仙障十个你都破不开,等那人回来了你我一起交代在这!别忘了你我现在都代表夜叉!”
刀又是一劈,玹卿沉脸:
“你先走便是。”
百里汀岚生气,一跺脚瞪向衔枝:
“不行!喂,楚衔枝,你好意思让非亲非故的再被你拖累吗!玹卿哥哥给你守灵七年,你什么都不知道理所应当地受他照看,现下也不好好说话只会伤他!
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衔枝抬眼,对上百里汀岚怒气冲冲的,顿了会忽地一笑:
“你说得对,我就是这般没心没肺的人。何况,我不是楚衔枝。我如今只是仙门摒弃的罪徒一个。
我名,衔枝。”
“喂!你什意思啊!”
她轻叹一声,那双玹卿印象里最为威严华贵的大丹凤眼,此刻竟不见一点波澜:
“…没什么意思。我没心肝,没良心。莫在我身上浪费功夫。你们要是再不走,当心这些年布好的桩子被连根拔起。”
玹卿一怔。
这样失去光华没有精神气的人,和阿姐一点也不像。
只是套了同一副躯壳而已。
他绷着脸,还想再试探,衔枝却忽然抬起眼,淡漠到了极点:
“走。若你这次不走,等他们整理好一切后开始结算,便走不了了。取走的好东西记得藏好。
我无意暴露你们是夜叉那一方的事实。只是若真要自保,我什么都会招。现在的我与你们,没有任何干系。我只为利。”
“你!”
衔枝眼风陡厉:“都滚!”
玹卿呼吸几度起伏,忽地嗙一下打上仙障,被急吼吼的百里汀岚一把拉走。
衔枝看着他们飞远,冷厉的面色霍然就缓了下来。
走了好。
省得看见她的狼狈样。
十里外,所有幸存的都出了幻境。只是寂无没有追到。
亢金龙气地发颤,只觉得受辱。
众人也没法,只好到时候回天禀报帝君。
然现在还有一桩事十分重要。便是念霜之伤。
这一举,震慑两岛弟子。
人人都知晓是念霜牺牲小我救大家,岱山岛那群一贯威风的也不好意思说什么,被衢山岛的翻白眼了,脸青一会也就忍了下来。
虚风招来严遵仙槎,将弟子们都火速送回天。路上,褚闻柳总有些心不在焉,若有所思。
旁人问起来了,他只说没睡好。面色却依旧不对。虚风安慰:
“放心,念霜会无事的。有帝君他老人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