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此时的裴既明他老人家,却不在。
野林子里,顺着那些沾染了煞气的妖物,正可以发现一个已经不人不鬼的道士。
寂无抱着一只乌黑的炉子,紧紧盯着里头的微弱荧光,不管如何用力都不见变大。
他乌青的脸自嘲地笑了一下。
“一丝一毫都不存在了啊。我费尽心思,本来都决定要镇墓了,却还是改变主意。
你怎么就是不肯现身呢?”
正要再抓一个妖物杀了试一试,不知哪里来了一句淡漠的“呵。”声。
浅浅淡淡,却极尽嘲弄。
寂无猛地转头,抱紧了炉子在心口:
“谁!”
裴既明立在空中,见那不肯归来的几点零星记忆竟化成如此丑恶的模样,眉心微蹙,着实厌恶。打一道华光去,冷斥:
“还不快速速归位。”
寂无一愣,随即便察觉到四肢被镇住,筑魂炉掉在地上,他横眉竖眼:
“谁许你摔我的炉子!”
语尽,一道青白的颀长身形不紧不慢落到他跟前。虽只是落下站定,却叫人打心底想跪服。
寂无怔住,已经密布妖纹的脸颊上滑过不解与本能的逃避,全身的骨都在作响。
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这个仙君又是?
裴既明就这般打量他一遍,漫不经心启唇:
“我多次召你不回,原是附在人间那质子的骨,重新化生出一个人。”
那曾经叫虚风取的两块骨,一块镇压在大泽下,一块赠他,当时本算是感念,也为助他修炼。
未想这星点记忆与后头那块骨相融,有了自己的意念,便十分抗拒,自行躲避不叫他发现。
他冷下语调:
“还是这般愚蠢,吊死在同一个不值当的女人身上。”
寂无霍然一窒。灵台一声钟鸣,脑海中闪过千万般碎片。
一片一片,都是…这个男人的脸。
他是徽质子,裴既明。
也是天上的崇华帝君。
他瞧见一块碧玉碎裂,仙尘尽散,他随着其中一点飘零,最后附着到一块白骨之上。生了肉,会了哭闹。牙牙学语。
心口仿若被割了一块。寂无楞楞地抬眼,一瞬目次欲裂。喉头腥辣。
他只是…崇华帝君人世间记忆的化身。
第86章 信徒
裴既明思索过几次, 这丁点残忆能变成什么模样。却竟是一个不人不鬼不妖的道士。
这走丢的居然是当时那徽质子心底最深处的妄念。偏执阴鸷,嘴脸可怖。
他有了自己的灵识,狡诈奸滑, 本能化出不同样貌, 次次躲开搜寻, 在此间阴私之地苟且偷生。
见他这般怔愣茫然, 裴既明轻嗤一声,半点告知的念头也无。只抬手,五指收拢做圆。
璀璨的银芒自手心中勃发升起,一张俊美无铸的脸微显无可置喙的凌厉:
“区区一方残念。”
寂无陡然回神,一瞬无措, 见那浩荡的仙力汹涌袭来,心头大骇。竟是一急之下催生体内金丹爆裂。
血肉四散,裴既明眯眼,手上微松,竟是由他挣扎。
寂无疯了似的抓起地上筑魂炉便趴上突来的长剑奔逃。主人身残, 剑也无力。只能载着他在林子里低低地飞行。一路血珠漫撒,留下一地浓重的恶臭腥气。
已然面目全非的青年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剑柄, 哑声:
“快…走!”
鹤唳哀哀争鸣, 似是在为濒死的主人哭泣。寂无眼前逐渐模糊, 鲜血淋漓的手却抱紧了筑魂炉, 勉力睁大眼去看。
里头的光点这时竟然发亮!
寂无怔住, 捧着炉子不敢置信,忽地便将脸贴上去。俊目中流下两行泪,鼻音浓重, 却是高兴地颤了嗓:
“你真的在人世间啊。”
他做的, 总算不是空头大梦了。
青年忽地竭力一吼:
“鹤唳, 鹤唳…跟着筑魂炉走!”
长剑叮一声,随后铆足劲向前飞去。身后那道仙力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如逗弄老鼠的猫,存心折磨。
寂无无暇去管,只用快要阖上的眼紧盯手中的筑魂炉。
越来越亮,越来越。
她就在前面,她的魂魄就在前面!
虚风这次,没有骗他。
长剑堪止,衔枝正坐在地上沉重地想后事,不妨一声刺耳又熟悉的唳叫响彻在身后。
寂无成功溜了?
她下意识一转头,却骤然见一具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残躯被仙障重重弹开。
衔枝呼吸一滞,好半天五味杂陈:
“你是,寂无?”
那已经被妖纹腐蚀地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似乎也愣了,抱着手里的筑魂炉,他忽然大梦初醒似的匆忙捂住血肉模糊的丹田,啪一声摔倒在地。洒下一片血。
衔枝顿了下,心知寂无此时为何会震惊。
她念得出他的名字。
观他这金丹碎裂的模样,应是没有逃掉了。怕是求生中误打误撞跑来此处。
…裴既明出手,怎能逃得掉呢。
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好,衔枝百感交集。微微低下头,不愿再看他这形容。
初见那个俊郎邪气的道长,和如今这狼狈丑陋的亡命之徒,大相径庭。谁会想到他会有这惨败的光景
寂无沉沉看了她许久,忽地嘶声,一字一斟酌,慢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