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见到你了。你和我守护时的不一样。”
衔枝心脏一抽,抬眼,面前的青年此时却满面沉静。一双凤眸里,此时不再浑浊。反而满眼深晦的温柔。
眷恋 …了然。
她双眼闪动,寂无弯唇笑了:
“你眉心的一点红…很漂亮。我从未见过你睁眸的模样。
野史里写的对,也不对。”
衔枝一时不知说什么,只好沉默。寂无抹去唇角的血,笑意更加柔软,一举一动仿佛根本不是将死之人:
“能得你唤一声名,幸甚至哉。”
青年迟疑了一息,忽地虔诚地,认真地向前倾身,祈求:
“你能…再唤我一声道莲么。”
他不问为何衔枝知道他的名字。
不问她怎么活着,还在此处。
不问为何她惊诧他的出现。
只是笑着乞怜。
衔枝不知为何,眼中有一刹那的涩。她看向寂无。
他紧紧捂着丹田,五指青筋暴露,生怕血流出去叫她看见。可哪里堵地住。
无救治,他马上要死了。可他半点不忧愁生死。只是执着地求她唤他一声。
衔枝顿了会,蓦地抬眼,认真回视:
“道莲。”
他嘴角咧地更大,是衔枝从未见过的弧度:
“好。”
霍地,青年放下手中的炉子。慢慢伏下佝偻的身体。衔枝看着他那已经开始干枯的手,抿紧唇。仿若有千言万语想说,到嘴边了,却不知是什么。
“我是陛下最忠实的倾慕者,是陛下最虔诚的信徒。
我名道莲。生于此地,死于此地。
陛下万安。
道莲,别过。”
黑气涌动,他骤然召令鹤唳捅进自己的心脏。长剑痛苦哭泣,可无可违逆,血肉搅动中脱出一块粘连血渍的白骨。
哗哒,直直掉在眼跟前。
白皙,莹润。煞是好看,甚至隽秀的一块骨。
衔枝脑中蓦地刺痛。眼见只见一片血,模糊了眼。她张嘴想唤,却陡然失声。
寂…道莲。
她呆呆坐在原地,鹤唳自断做两截。青年静静躺在草地上。尸身飞速地干枯,腐败。
不过几个瞬息,皮肉不再。唯有一具残缺的骨架。
“蠢材。”
那熟悉的淡声无悲无喜地叹过,一角衣袂飘飘,白骨在他行动之中顷刻化作尘土,随风而去。
唯有地上那块白骨,裴既明捏在手中,面色不明。
忽地,拇指与食指交并,那块骨被捏动着,一寸一寸,慢慢化作细碎的尘埃。
濒死的青年好像一场无妄的风。过了,便无迹可寻。
衔枝只能听到那咯吱咯吱的磨骨声,突然心脏绞痛,伏在地上急促地喘息。
裴既明瞥一眼不住颤抖的姑娘,漫不经心地继续磨动手中白骨。
忽地,一颗黑色的圆石从骨中落下滑入掌心。
他不过端详一眼,心内冷笑。
残存的忆竟能随他凝结成实体,挥发出更多的恶念。这块骨磨了果真不亏。
掌心微微用力,裴既明便将它震碎。黑色的烟雾在碎裂的一刹那扑面爆开,直直往口鼻来。他拧眉,屏息挥散。
捏碎剩下的骨,望眼底下痛地昏过去的衔枝。裴既明淡淡勾手,大活人一下化作一只小橘猫,被他大手捏着后脖提起来,施施然塞入广袖里。
步去处理了剩下的秘境,裴既明捏个诀,天上顷刻掉下许多大石,噼里啪啦封住秘境,堆作崭新的一座大山。
声响之大,吓得满林子飞禽走兽瑟瑟发抖。
收走筑魂炉,顺路到了那妄念从前居住的洞府。
裴既明睨眼角落里自己那碎成一摊的石像,冷哼一声复原。转脸揭开那锦缎,眸子一顿。
“将尸身放在此处?”
借他石像庇护隐匿声息,呵。倒是机灵。
这楚衔枝的旧尸身没了养护之人,已开始腐败。
裴既明瞧着闭目的女子一会,霍地算了算。摆手,将尸身扔回那座冰棺里头封好了印。
亘古的神尊孑然收回眼风。
…那妄念既如此执着,便赐她永世躺着清净一二罢了。
天上罡风呼嚎。衔枝中途迷糊醒了一遭。
只看见一只好看的大手。手背上好似有一点黑色游动,不过很快就不见。
…应是她看错了。
衔枝揪着心口,又睡着了。
*
碧海潮生。
此间热闹非凡,衢山岛去了三百弟子,只回来了八十八人。岱山岛去了六百,回了五百。
…仙家和凡人,实在是不同的。
两相对比实在惨烈。这一下子,衢山岛竟然空荡荡的。
掌门连连叹气,一边命人给死去的弟子们立衣冠冢,一边爬到念霜床前抹泪。
“好孩子…好孩子,若没有你舍命相救,咱们衢山岛的弟子一个都回不来啊。”
岱山岛的出于感激,这时也放下架子,什么好东西都往这送。
念霜日日被灌药,身体早已经稳定。只用了七天,她便睁开双眸。入目就是褚闻柳红肿的眼。
门外站满了两岛弟子,一个个都是来感谢的。衢山岛还特地张贴了大红告示,字字赞颂念霜。
念霜苍白着脸,接了一个又一个的来客。没几天这事已经传到了九重天,天帝都差人下来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