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到晌午要关门,铺面前突然来了根从没见过的瘦竹竿。
他两腮凹陷,十分地瘦。发多而杂,阴森森的模样,一身灰。鬼一样黑不见光的眼盯着阿皎,排出十个铜钱,铛铛铛打在黏腻腻的案板上,全程一言不发,很是怪异。
阿皎握菜刀的手滞了下,乞丐什么的她也不是没见过,丑地也不曾少看。
可眼前这个,浑身上下透露着诡的少年,不像个人。
莫名地就叫她心里颤悠。
她瞥眼那十个铜钱,字里嵌着黑灰,脏兮兮的。
阿皎用刀尖把铜钱打到一旁,问他:
“要一斤肉是吧?肥肉多还是瘦肉多?”
那人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吭声。
阿皎眉头一皱:“快说呀,我要收摊了。”
他眸子动了动,忽地摇摇头,伸出手。
阿皎奇异地瞧他眼,随手扯了几片叶子包了斤肥瘦对半的给他:
“拿去。”
随后一收刀,抬手拉下竹帘开始按门板。
出门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阿皎摩挲两把胳膊,没由来地觉得有股子阴气,踮着脚跑回家了。
翌日,媒婆突然急匆匆地来说亲。阿皎耐不住性子,吃了两个糕点约着表姐出门踏青。孰料又在山脚下碰见昨日那个秀气公子。
也不知是什么缘分,表姐害臊地红了脸,同她耳语:
“皎皎,这个公子真好看呢。”
阿皎咂嘴,“是还行。”
也没多想,抄了另一条小路上山。底下贺行知瞧见两个姑娘不曾逗留多少就走了人,默了默。书童不忿:
“公子俊美博学,屠户之女终究只是屠户之女。上不得台面,老太爷定的这门亲可真是晦气。”
贺行知一哂:
“昨日一见你便该知道的。索性也单纯可爱,不是夜叉。走吧,张媒婆也差不多该说道完毕了。”
这一世,阿皎依旧定好了夫婿。
然阿皎也不在乎,她脑子格外地简单,只想成日里杀猪卖猪,到处玩耍。
刚一回家就突然有了未婚夫,好似晴天霹雳。爹还喜滋滋地捂着掖着等几日才告诉她定的是谁,多少有些郁闷。
一郁闷,阿皎杀猪杀地更猛。
一连半月,铺子里的银钱激增,她娘数钱数地合不拢嘴。
月中,那个怪人又来了。
他这回比上回更脏,一张脸上不知沾的什么黑油,又丑又臭,身子也有些佝偻。
依旧是拍出十文钱,阿皎屏气没说话,斩了一斤肉包好了给他。
那人拿了肉抓在手里,一拐一拐走了。行动间身上掉黑灰,可不爱干净。
好在阿皎家的肉铺子偏,这人又挑的饭点来,否则可不是要找来一大群人的侧目。
把铜板洗了洗收好,阿皎关好门,她娘怀里抱着杏子来找她。
阿皎没在意,莫名就望着那背影一眼,她娘上来敲她的头,骂道:
“看什么呢!那个聋子来我们家买肉了?”
她挨一个暴栗,揪着脸:
“娘你做什么打我啊!怎么了?那人是聋子?”
她娘晦气地一啧:
“最下头白沙村里的孤儿,幼时伤风烧坏了耳朵,吃百家饭长大,可怜也可怜,偏偏一身晦气也招人厌。
他们白沙村的肉不买,跑来我们乡里别买,不知安的什么心。”
她娘呸呸呸两下:
“他的钱洗过没有?成日里在码头卸货,来来往往的,手上也不知沾了多少灰啊泥的,脏死了!”
阿皎捻颗杏子一咬,酸地牙疼,不以为意:
“这样啊,难怪上回我问他他不动,原是听不见。”
她这无所谓的模样叫他娘一顿数落,最后气不过,道:
“你十五就要嫁人,没几天了。这些个外头的男子别搭理,啊?”
阿皎不吭声,跑了。
隔天再卖肉,没见到什么影子,倒是街坊邻居传了什么风言风语,都说她要攀高枝了。
阿皎一听,忍不住骂街:
“哪个八婆胡乱编排我!”
底下人都一愣,随后纷纷七嘴八舌,阿皎听得心烦。解了围裙要同他们骂一架,孰料刚放下刀,铺子前就立了一人。
这人秀气温润,正是见过两面的公子哥。
他微笑,眼睛里春风化雨一样:
“来三斤肉,肥瘦相间。”
声音也好听。
阿皎应了声,手起刀落利索地砍好。那公子接了肉,反手递她一块碎银子,头也不回地去了。
捏着银子,阿皎愣了下,随后喊他:
“公子!钱没找呢!”
那公子脚步微顿,回眸一笑那叫个百媚生,柔柔弯唇:
“不必。”
四下皆静。
阿皎突然脸热,心里好似烧开了水似的沸腾。
这余下卖肉的时候,她有些心神不宁。
肉也没卖多少,她兴致不高地要收摊,突然竹帘被敲了敲,阿皎拉上去一瞧。
又是那个聋子?
他今日身上齐整了些,可却还是不算干净。见阿皎脸红扑扑地,大眼莹润地探出来,他不知怎么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后照例排出十文钱。
阿皎知道这人是聋子,也就不好奇了。斩好肉给他,随后麻溜关门。
那人今天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反而静静看了她会。见阿皎一分注意都不曾留,才慢慢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