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这天,阿皎家中办了桌酒席。帮工毗颉头一回坐上了桌,即便隔得远远的,眼也时不时盯上那个仰头灌酒的豪迈姑娘。
他也不曾在意,桌上那些人的目光总落到他身上。
带着惊讶,不解,艳羡,不悦。
所有人好像突然才发现,那个吃百家饭长大的聋子长了肉抽了条后,竟是个极为俊美的少年。
心思各异在酒席散后,翌日,屠户娘子和帮工聋子的谣言突然四起。
正在京中书院备考的贺二公子也收到了母亲的一封信,阅完,指骨泛白。
书童颤颤巍巍地瞥一眼,随后一拍手:
“这屠户女也实在是不守妇道!一个聋子哪里能同公子比!”
说罢,一捂嘴。
那温润公子的面色不知何时黑成锅底,阴森可怕。
他捏着书,左思右想写了一封信回去,道:
“问问那屠户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先下需考试,最好不要叫我烦心。”
书童拿了信应声。
可贺二公子却忘了,那个屠户女是不识字的。
信传到阿皎手里时,她左看右看看不懂。
反而毗颉接过信纸,随后对她摇头:
“我认识,几个字。这些,不是,好话。阿娇,不要给别人,看到。”
他眼中竟有祈求。
阿娇愣了下,随后收好信,朝他笑:
“行。我知道了。”
毗颉点点头,然第二天,她分明是红着眼来铺子的。
他想,她还是伤心了。
之后的阿皎消沉了好些天,贺二公子也不曾收到回信。加之正中解元,更是需要专心。
他还是派书童传了个口信,叫她定定心。转身扑进书海中。
却不知小小的乡村里,屠户娘子受了多少委屈。
爹娘都忍不住那些闲话,自去贺府退亲。
人人都道贺二公子要去做大官,他们这样的小商贩哪里配呢。
人呐,要自知。
听得退亲成功的消息那日,阿皎砍猪肉的手一顿,随后一刀下去,一如往常道:
“两斤肉,拿去。”
客人拿走了猪肉,那只握刀的手才一抖。
竹帘落下,毗颉松开手,沉默地用干净的衣袖给她抹了泪。
少年修长的手指抱着她的脸颊,认真:
“不要哭,是他不好。”
他说话越发好了,阿皎时不时就逗他说话。
初时脸红耳赤,还有些生气。后来却习惯,只要她要,他便张嘴,认真地学她的口型发音。
阿皎瘪了嘴,任他摸泪珠子,咕哝道:
“我也没那么伤心,我就是有些难过。”
少年浓黑的剑眉揉在一块,半晌才解:
“我陪你,不难过。”
阿皎仰头,他好像又好看了,铺子里成日有一堆小姑娘老姐姐来盯梢。
怎么她身边的好东西谁都喜欢呢。
她噘嘴,瞧着这个人黝黑的眼睛,突然就生气:
“我才不要你!我不嫁人了!男人没有好东西!”
毗颉盯着那嘴型,默了默,忽地弯眸。
他轻轻拍住阿皎的肩头,伸出长指,指一指她,又指一指自己:
“我陪你。”
阿皎切一声:“什么啊,你是要娶媳妇的。没见那些姑娘排队瞟你么?我最讨厌的刘大娘她小女儿整日对我冷嘲热讽,烦都烦死了。”
毗颉面色淡了,他凝重摇头,一双眼里泛出水色。
阿皎挑眉,见他满眼绵丝,忽然就瞪眼:
“要不然我娶你,聘礼三头猪,气死刘巧巧!”
…也气死那个贺行知。
她只是赌气而已,明知道自己赌气,却就是要这么做。
少年认真凝视她许久,仿佛在确定她所言真假。
他静静地看,看地阿皎开始心虚,预备找个话头圆一圆,突然毫无预兆便给了阿皎一击。
少年满眼的笑,浸润的俱是对面姑娘的眉眼:
“好。”
秋风起,春风去。
情丝万缕,红绳一股结,自牵红男绿女。
衔枝打开裴既明的手,惊奇道:
“我爹竟也会做个人了。”
她转脸,一扯唇:
“怎么你就是不会呢?”
裴既明正帮这懒怠的批折子,闻言从容不迫:
“我是神,自然不用做人。”
衔枝白他:“老不要脸。”
第162章 兜兜转转是孽缘(四)
终于回到原身的老夫老妻蛮荒山顶上面面相觑。阿皎揪着手时不时瞟他一眼,毗颉开始还不悦拧眉,最后竟躲避似的,侧目避开她探究的目光。
阿皎想起最后一世那难得的平淡小日子,同二十多万年前自己想要的一模一样。
一时间竟有些唏嘘。
没想竟然在这时实现了,共度一生的还是毗颉。
她撇撇嘴巴,拽毗颉袖子逼他转脸:
“怎么不说话?人间你是个聋子还很喜欢张嘴呢。”
毗颉眉心拧地更深,就是不看她,拨开话头:
“白相已被我镇压住,当时被他练就成厉鬼的残魂也已修补完善,你现下是个完整人。
我说过了。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以后你要如何就如何再不归我管。贺行知如今也有了意识,随他去吧。”
语毕,他撤开阿皎的手,转身便唤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