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去喊人, 手机开着免提,随她过门穿巷, 渐渐听见中年男人和少年的说笑声。
陈望,和他在老婆孕期出轨跟小三生的早产儿陈宜。
“有电话, 我来浇花吧, 看看你俩, 怎么弄得衣服都湿了。”
电话被交到陈望手中, 中年男人略显浑厚的声音传来:“谁啊?”
陈绥看了眼自己的手机。
哦,是那张新的电话卡,开店联系客户用的。
“是我。”他说,“今天很开心吗?”
“陈绥?”
“真辛苦你了,还听得出我声音。”
“说的什么话,你是我儿子,我当然——”
“不容易,还记得我是你儿子。”
那是陈绥14岁的最后一天,他并不懂得应该怎么样才能去唤醒一个出轨男人的良知。
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声色俱厉。
是他隔着电话屏幕能做的事。
可惜陈望并不能让他满意。
那通电话被恶狠狠挂断,他逃课去陈家别墅里闹了一通,摔了东西,打了人,跑去海边。
从下午,待到晚上。
天黑的时候陈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反正这世界似乎也总是黑的。
并且,也总是看不见月亮。
也许从前总是看见月亮的,舒桐总是指着天上明月跟他讲:“这个就叫月亮,也叫望舒,望是爸爸名字里的那个望,舒就是妈妈的姓那个舒。”
“爸爸和妈妈,加起来就是望舒,是月亮的意思,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爸爸很爱妈妈,妈妈也很爱爸爸,我们彼此相爱,绥绥才会过得更幸福。”
“以后绥绥长大了,也要找到一个彼此相爱的女孩子,你要对她好,就像爸爸对妈妈一样好,这样你们的家庭才会幸福美满,你们的小孩才会健康快乐地成长。”
可是,那时候的舒桐和他都不知道,陈望早已在外面养了情人,还有了一个事实上的“长子”。
因为某些虚伪的愧疚,他对舒桐更好更体贴,看起来更恩爱。
舒桐以为自己一直被爱,而陈绥,也以为自己一直幸福。
望舒。
缺望,只剩舒。
陈望不再只爱舒桐。
或者,说得更残忍一些,陈望不再爱舒桐。
他的爸爸不再爱妈妈,妈妈也不再爱他。
幸福快乐的家庭,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幻象,是恶心的伪装。
妈妈没有了,月亮也不见。
那天的海边似乎很热闹,很多人在拍照,小孩们追逐着打闹,陈绥觉得吵,一开始就躲在海边的一块大石头一侧。
海浪不停翻卷过来,他就那么坐在沙滩上,衣服裤子都湿透。
没有人找到他。
不,或许应该说,没有人来找他。
没有人叫他离开,说怕海水会让他感冒,也没有人担心他不安全让他快点回家。
妈妈去了天国,外婆看见他这张脸就烦,恶心的父亲已经有了幸福美满的新家庭。
他是没有人要的。
也许就这么死在这儿,也不会被人发现。
陈绥自嘲地想着,虽然他根本没打算去死。
但其实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天空整个黑暗,海水卷来的水汽冰冷潮湿,带着咸咸的腥味儿。
就是在这个时刻,旁边晃来一束光。
黑暗被刺破,他死寂的世界里响起一道天籁:“在水里泡太久,又吹风,很容易感冒,早点回家呀。”
那天籁动听到像是幻听。
陈绥抬头望,少女身穿白裙,手提一盏月球形状的明灯,长发柔顺披肩,裙摆随着夜里的海风飘荡。
她长得那么好看,说是仙女也不为过。
所以,很恍然的一瞬间,陈绥曾以为那是他妈妈舒桐在天国派来关心他的仙女。
也许是他看着太过狼狈,或者太过凶狠,仙女被他吓得手一抖,眼中水光闪烁。
再吓就得跑了。
陈绥并不想那样。
他接过仙女递来的月球灯,尽量温柔地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她冲他笑了笑,温温柔柔,似月华流水,“早点回家噢。”
这是第二次,她叫他早点回家。
终于等到人叫他回家,虽然她说完转身就走。
陈绥盯着那道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
而后,南华那么大,他再也没见过她。
就像惶惶然一场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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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16日。
陈绥记得很清楚,平凡的九月,因为这一天变得特别。
晚上刚因为二中的人过来闹事打了一架,脸照常是全身上下受伤最严重的地方。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张脸跟陈望很像。
很像,所以外婆不想看见他。
陈绥因此也不再爱自己这张极好看的脸,每次打架都让别人打脸,毁了都行。
但如果知道,那天晚上会重逢闻喜之,他一定不会让人打他脸。
小姑娘还是喜欢穿白色,一见他就哭。
陈绥难以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失而复得也不太准确。
他仔细想了想,像是云雾散开,终于窥见那轮藏匿于阴霾后的明月。
心上忽然一轻。
戴上口罩,遮住将人吓哭的狰狞伤口,口罩下的嘴角不受控地翘起,连带语气也因为开心而变得轻佻,叫人一声妹妹:“找谁啊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