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说他要做什么。
但是,闻喜之好像就是知道。
她抬头望着他,微笑的模样,安静乖巧地等待着,不躲不避,也永不消失。
终于,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落在她脸侧。
修长的指尖,轻轻地触碰着她柔软的侧脸肌肤,带着一点温热又真实的触感。
而后,像是终于感知也确定到她的存在,温热的手指开始试探性地挪到她的额头,抚摸她的眼尾,落在她的唇角。
最后,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举起来,一同沐浴在窗户玻璃投进来的那束阳光下。
时隔好几年,他终于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嗓音却有些低哑:“我抓到了。”
闻喜之再也没忍住,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
是,他抓到了。
抓到了她的手。
到此刻,她才明白,刚刚他说,伸手进阳光里,试图抓住,却当然没可能的,到底是什么。
他从来不会傻到渴望去抓住一束光。
他想要抓住的,从来都是她。
那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晶莹的光一闪,陈绥抬手按着她后脑勺,往自己肩头一压,在她后背轻轻拍打着。
“就知道你会哭,挺高兴的事儿,哭什么,我也算是,美梦成真了。”
可他这么说,闻喜之却觉得更厉害。
陈绥哄着她,直到她哭够了停下,他说什么也不肯再带着她继续在医院里待下去,不肯带她去看自己坐着轮椅吹风的花园,也不肯带她去自己做康复运动的地方。
闻喜之保证自己不会再哭,求了他好久,他才勉强答应,带着她去康复中心看看。
正是下午的做康复运动的时间,许多需要做康复运动的病人正在康复医师的协助下进行着各项运动。
开始还算好,虽然大家都需要借助着不同的工具才能保持站立行走,但能让人感受到他们顽强的意志。
闻喜之虽然会联想到陈绥以前也这样而难过,但好歹没有流泪。
过了会儿,她说有些口渴,陈绥去买水,她独自等在原地。
就在这时,来了个刚开始做康复运动的病人。
是个很年轻的男病人,有家人在一旁陪同,但他脾气不好,大概也很骄傲,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一直在赶他们离开。
有其他病人的家属跟他的家属闲聊,他们都说的是法语,闻喜之在一旁听见,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大概得知他是因为飙车出了意外才导致这样的情况。
他看起来很要强,一开始就不要任何人的帮助,只借助工具就妄想自由行走。
可他太过天真,没能成功。
闻喜之就在一旁看着,他刚艰难地迈出去一步就摔倒在地上,康复医师和他的家人急忙上前扶他,他却暴躁地制止。
“别过来!”
“不准帮我!”
“我自己可以走!”
然后他试着爬起来,这个过程也十分艰难,他试了好几次,却没一次成功。
他长得还算白,因此脸涨红看上去就很明显。
大概伤口绷着也很痛,他的额头上开始冒出汗,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痛苦。
他的家人在一旁快要急哭了,不停试着靠近,每次都被他喝止:“走开行不行?”
“一定要看我这么难堪吗?”
他从法语换成了德语,语气听上去更显得严厉可怖,即便没听懂,闻喜之也感觉到他的难堪和怒气,也能从他的表现猜出他话里的意思。
他的家人始终焦急又难过担心地想靠近却不敢靠近,哭泣着看他那样痛苦地在地上挣扎着,好多次,终于艰难地爬起来。
而后他再次试着往前走。
然而这次却依旧没有比之前好多少,艰难而又缓慢地借助着工具走出去两三步后再次重重地摔倒在地。
这次闻喜之清晰地听见他痛呼的声音,而这次他也同样没有要任何人帮忙,比上一次更艰难地爬起来,再次缓慢地试探着往前走。
慢慢地,闻喜之眼前浮现出一个相似的画面,只是那个摔倒又爬起来的人,变成了二十二岁的陈绥。
他也是这般,不要任何人帮忙,一次又一次摔倒,每一次爬起来都格外艰难。
他从来没放弃过要往前走,哪怕刚开始每次只能走几步。
而且,他是孤独一人,身旁并无家人朋友陪伴,更没有这样担心他的母亲。
她看见他痛苦的神色,看见他额头冒出的汗,看见他因为用力想要爬起来而涨红的脸。
他那么骄傲,那么骄傲……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眼前忽然变得好模糊,很多很多眼泪疯狂地不受控地涌出来。
他就是这么、这么艰难地回到她身边的。
“啧。”
眼上蒙上一只温热的手,耳畔落下低沉悦耳嗓音:“你还真会耍赖,怎么答应我来着?”
“陈绥,求你了,带我去吧。”陈绥学着她撒娇的语气重复着,“我保证不会哭,真的!”
“我就不该信你,跟我就会耍赖是吧?”
闻喜之抬起双手抓住他蒙在她眼睛上的那只手,渐渐哭出声音,引得旁边的家属都朝她看了过来。
他们好奇地看着她,尤其是那个年轻暴躁帅哥的家人,一边看着她一边说着奇怪的话。
德语法语交错着,闻喜之一句也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