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杉戍边多年, 一身虎胆宁折不弯,与其让他说和谈条件,倒不如杀了他来的痛快。
云杉骤然发作,金銮殿上也一时间沉默下来, 位于左侧首位的吕莲生适时地接过话:“柱国将军息怒,秦太子不远万里来访我朝, 必然也是带了十分的诚意。如今既是两国联姻, 正阳公主嫁过去,武朝自是要随礼的。”
吕莲生果然长了条能舌灿生花的好舌头, 武朝战败割地求和, 竟能叫他生生说成联姻的陪嫁。
吕莲生顿了顿又道:“只是衡芜群山, 非是武朝不愿相送,只是衡芜天险难越,几百年来无人涉足,即便送于太子,太子怕也难将其用到实处,倒不如一些实物来的有用。”
“哦?”秦朝楚看向吕莲生,似是颇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吕莲生道:“金银亿两,珠玉百箱。”
秦朝楚不为所动:“人间俗物,不如林野旷然。”
吕莲生又道:“食粮万担,锦缎千匹。”
秦朝楚淡然一笑:“一时果腹,不若山石长久。”
吕莲生神情微僵,不动声色地朝金銮殿龙椅上看了一眼,随即咬咬牙道:“武朝以南沛州地界,屋舍田地牛马之数,尽归稷元。”
沛州与达腊交接,虽每逢冬月就频遭达腊骚扰,但雨水丰沛,是天然的粮仓,对身处严寒北境的稷元来说,不失为一块宝地,这也是吕莲生身为左相能做主给出的最好的条件。
但···
秦朝楚又是一笑:“太远了,去不得。”
“既无心谈判,那再战即可!”
秦朝楚这是摆明了就要衡芜三十二群山,默然立在一旁的云杉冷哼一声,虎啸龙吟间透出凛然杀伐之意。
话至此处他索性冲着李玄臻拱手一拜,沉声请命道:“陛下,老臣无能,边关战败,才让这竖子狂放朝堂,依臣之见,不如就此拿下这太子,我们再与他稷元战过便是!”
此言一出,吕莲生也随之沉默下来,他脸色铁青,神情间似有附和之意,竟是要与云杉站到一处。
秦朝楚半步不让句句紧逼,云吕两派多年不和,今日倒颇为难得地一致对外。
再战?云清澜却不由地皱了皱眉。
武朝稷元达腊三方混战刚歇,百姓还没来得及过上几天安心日子,难道就要再起兵戈?
达腊人虽说行不守诺,可眼下开春冰河融化,他们再想北上攻打武朝绝非易事,如若开战,交战的恐怕也只有武朝和稷元两国。
岁末一战武朝虽败,但其中多是有着稷元达腊南北夹击的原因,秦朝楚此番惹恼武朝,若举全国之力同稷元开战,那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这秦朝楚到底怀的什么心思?
云清澜狐疑地看向殿中人影,却见秦朝楚怡然自若,在云杉的厉呵声中面色如初,似是笃定了李玄臻不会拿他怎么样一般。
事实竟也确然如此。
李玄臻高坐首位,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直到殿中争执云杉被激怒,才在一片肃然中缓缓开口:“两国联姻本是喜事,众卿何至于如此剑拔弩张。”
“秦太子既对吕卿所提不满意,那此事再议便可。”
意思就是,不打,条件可以谈。
李玄臻声线沉稳波澜不惊,在金銮殿上空悠悠回响,云杉当即一愣:“陛下!”
失势于人,岂不令天下人耻笑!
李玄臻视线淡淡扫向云杉:“朕知云卿为国之心,但年前一战劳命伤财,损兵折将,眼下年关方过,百姓难得和乐安生,朕实不愿再起兵戈。”
云杉脸色一僵,陛下这是恼他们北境之战败了,可难道就这般任由秦朝楚信口开河不成?秦朝楚开口就要衡芜群山,不知在武朝身上打了多大的算盘,云杉眼中涌出怒火,似是还想再争辩几句。
可正此时吕莲生却又突然附和道:“陛下说的是,秦太子既然不满意,那我们再议便是。”
吕莲生再度转向秦朝楚,脸上挂出得体和煦的微笑:“武朝幅员辽阔,地大物博,不怕没有能让秦太子满意的。”
李玄臻深不可测,吕莲生满脸谦和,云杉脸上则是显而易见的怒气。秦朝楚的目光缓缓自金銮殿众朝臣身上扫过,掠过云清澜时,又意有所指地顿了一下。
继而收回视线,缓缓勾唇笑道:“陛下既然如此说了,那在下自当听从。”
秦朝楚视线停顿只是须臾,即便被人看见也瞧不出什么端倪,可云清澜却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突地撞了一下。
这边李玄臻态度冷淡,吕莲生又突然倒戈,二人一唱一和间直让云杉脸上青红交错,末了也只能看着秦朝楚冷哼一声。
既都有议和之心,谈判便又被重新提起。只不过双方意见分歧太大,在朝堂上三言两语也论不出究竟,是以李玄臻叫吕莲生着手负责此事,又过几刻,便摆摆手退朝了。
云杉心中淤着一口恶气,朝会方休,李玄臻前脚离开,他后脚就冷哼一声,跨着大步拂袖而出。
云清澜慌忙紧随其后。
“柱国将军。”
背后突然遥遥传来一道熟悉的喊声。
云杉顿住脚步,就见秦朝楚自背后徐步而来。
“秦太子叫住老夫,可是想要炫耀一番了?”云杉冷哼一声,“陛下今日虽松口与你谈判,但老夫还是那句话,只要老夫还活着,衡芜三十二群山,秦太子想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