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在流言中,卫州水涝过后,瘟疫才刚开始蔓延,苏太医先是因为医术不精误判了染病的流民,事态严峻后他又为了逃避罪责故意瞒报,这才成了卫州水涝伤病惨痛的罪魁。
“那场瘟疫闹得如此严重,粮草、药材才是最根本的原因。”周沉目色坚定,“苏太医他绝不是那样的人。”
“粮草、药材……归根结底都是银子。你是疑心太子的人贪墨了赈灾款?”
从私盐案便能看出太子的贪欲,宫中的锦衣玉食都不能满足他,还要如此搜刮民脂民膏。
看来私盐案也并非是太子等人炮制出的第一件惊天大案了。
赵士谦看着周沉的神情,竟觉得汗毛倒竖。
周沉想要揪出高朗的错处时,赵士谦以为是他年少轻狂。周沉想要对付户部侍郎晏青时,赵士谦也只当是他性子刚烈,见不得朝中污浊风气。
但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周沉一直都很清醒。
清醒地知道他所做的每一步是为了什么,清醒地知道这些举动有多疯狂、有多艰难。
“你……”赵士谦甚至词穷,“我能帮的,你尽管开口。”
周沉摆手,“一切如常即可。这件事,我不想太多人知道。”
话音刚落,府廨外的院门蓦地吱呀响起,瑟瑟风声略过窗柩,屋内二人俱是一惊。
眼见着院门雾蒙蒙地亮起一团火焰,身穿鹅黄色袄褙的吟风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拎着食盒。
压根腾不出手的她,正被厚重的门扉为难着。
终是惊动了周沉,吟风才得以从这困境里脱身出来。
吟风落了满脸窘迫,通红着脸颊,“我见府廨的灯亮着,想着你们还没时间用饭,就自作主张了……”
周沉原本也不觉得饿,但此时食物暖暖的咸香正透过食盒缝隙,溜进自己鼻腔。没过两个呼吸,他就败给了自己的食欲。
他接过食盒,柔声道:“多谢,今日麻烦小风姑娘了。”
既是送膳一事的谢意,亦是感谢吟风帮他们寻到了池昭,这案子才算有了实质进展。
吟风笑着,“这都是我分内之事,少尹客气了。”
说话间,吟风又想起件事,“我房门口的冻伤膏药和衣物首饰,是少尹你送来的吗?”
周沉蓦地想起,当时匆忙间,只差人将东西送去,却是忘了说任何赔罪的话。
正待要说,吟风倒是自顾自说起:“那个药膏真是派上用场了,陈娘子手上的冻伤好严重啊,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忍受的。”
周沉清了清并不沙哑的嗓子,“那——”
那是买给你用的。
话未说完,吟风又想起一事,“哦对了,京兆府的厢房久不住人,蜘蛛、虫蚁太多,我自作主张把陈娘子从厢房接到我住的小院了。还没来得及给陆司簿说……”
周沉觉得自己插不上话,只点点头表示许可,接着又听她自言自语下去了。
吟风异常的聒噪,甚至引来了赵士谦的不满。
他吃着云吞,嘴里含糊不清:“小风姑娘,你方才晚膳是吃了青蛙啊。”
吟风恨恨瞪了赵士谦一眼,“那你是嫌弃这云吞太过好吃?”
赵士谦连忙护住饭碗,狼吞虎咽起来,没过片刻,碗底就见了光。
他抻了懒腰,“好不好吃的,都在我肚子里了。”语毕,便得意洋洋地朝着官舍溜去。
烛火昏黄,府廨里就剩了周沉和吟风二人。
周沉听出吟风是在兜圈子,等赵士谦走了,他才开门见山地问,“你想知道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想知道杨五跟池昭,他们如何了?”
这件事毕竟是因吟风而起,她当然好奇结果。
说到这茬,周沉沉吟了会,“杨五已经招认了。你在西市遇见的那个胡人,也的确是心怀不轨的杀手。至于池昭,他算是杨五的侄子,被晏侍郎当做筹码,用来威胁杨五办事。”
吟风大致听懂一半,再多恐涉及机要,也不便再问了。
好奇心得以满足,吟风收拾着周沉、赵士谦吃完的碗碟,突然想起许久前没问出口的一个问题。
周沉今日破了案子,心情也算上佳,况且已经问了这么多——
一不做二不休,吟风干脆问道:“周少尹,这么冷得天气,你依旧不用火盆取暖吗?是不是……怕火啊?”
这问题显然出乎周沉意料,他神情凝滞,片刻,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吟风眼见着周沉的神情急转直下,再也不敢追问下去。
正要收拾好食盒离开,才听到周沉冰冷至极限的声线缓缓响起。
“我曾亲眼看着家人被烧死,就连自己,也差点死在火场里。”
第41章 红油豆瓣酱
周沉思绪乱极, 明明醒着,却像是困在了梦魇中。
他眼睁睁看着火焰舔舐四肢百骸,吞没血肉之躯。自己的身体却如灌了铅水, 动弹不得;滚滚浓烟中,咽喉也被鬼魅之手牢牢锁住。
既无法冲进火场去救被火光炙烤的家人, 也发不出任何呼喊的声音……
“周少尹?”
周沉恍惚着回魂, 便瞧见吟风焦急的神色, 才猛然发觉自己方才的失态。
他支起额角, 一下下地按着惊跳的太阳穴。
周沉从未对人说起过这件旧事, 本以为它会成为烂在腹中的秘密, 未曾想会因一时失神吐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