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避开吟风的眼,只敢盯着自己眼前的桌案。
偏巧此时,窗外卷起一阵寒意,穿堂风毫不留情地朝自己掠来。
那梦魇带来的恶寒才刚让他出了一身冷汗,这风像是开了刃的刀锋, 刮在身上, 皮开肉绽, 着实不好受。
吟风看周沉状态越发不妙,赶忙翻找起府廨里的茶壶。只是周沉向来不喜屋内燃炭火,连茶壶里的水都时常是冰冷的。
她无奈叹气, 只好先扯下门口挂着的旧披风盖在周沉身上,又赶忙将窗口闭紧。转头,才抽空问道:“你还好吗?我去给你熬上一碗姜汤,你稍等片刻……”
风寒在古代不是小事, 病得轻些恢复起来也得十天半个月的, 病得重了更是要命。
她将要走, 袖角的衣料却被周沉死死拽住。
“你不能走。”
周沉心间浮着一口气, 说话时都透漏出轻轻的虚弱。
他此时才抬眼,紧紧盯着吟风:“我方才所说,你半个字都不许与外人提起!”
吟风被他眼神里的凉薄看得直打哆嗦,蹙着眉应下:“我不说,我谁都不说!”
承诺说出口,周沉慢慢松开了锢住吟风衣袖的手。
才出了冷汗,受了风吹,又使了猛力。一脱力,周沉就险些没能站稳,硬生生撑着桌角,才支起病体。
有内奸案的前车之鉴,吟风虽略略明白周沉这么谨慎的缘由,但也忍不住埋怨道:“少尹既然不想外人知道,为何还告诉我……”
周沉哑口。
一时失神?还是,这个秘密他憋闷了太久想找个发泄口?
总不能是因为,对她有股莫名的信任?
直到周沉心念平和下来,都没能回答出这个问题。想了好久,他只好绕开原因,道:“总之,你听我的,切不可说与外人。此事事关——”
吟风犯难,没等周沉说完就忍不住打断:“如此说来,我想做的火锅,你也没法吃了。”
那可是需要食客围炉而坐,用明火熬沸汤头,在锅中汆烫着吃的。
上回的炙羊排,尚可烤好后盛给他吃。若是火锅也那样吃,可就少了太多滋味。
吟风遗憾着撇撇嘴,自言自语道:“等天气热些,做成冷吃也好。”
被打断说话的周沉此刻正蹙眉分辨她的碎碎念,既觉生气,又颇为可笑。他也不急着打断,反而支起脑袋听着。
吟风又暗自琢磨了会儿,才哀叹着抬起头,“对了,少尹方才说,事关什么?”
周沉摇头,“没什么。”
*
杨五的案子尘埃落定。
现如今,他成了谍中谍。一边听从周沉和赵士谦的吩咐,时不时与那间客栈联络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另一边,仍是高明面中留在京兆府的暗桩。
周沉给池昭留了条联络暗线后,池昭也回了客栈。
偶尔也能替京兆府监看客栈里的事务,最重要的是,池昭要为了母亲逃出后院而开始谋算。
除此之外,李策的摔伤恢复了许多,已经能回到公厨上值。陈娘子也选择暂时留在京兆府,与吟风一同操持着。
而那孙亮一听说陈娘子打算长留在公厨,也顾不上未愈的伤口,瘸着拐着也把伙食费交了齐全。
李策带着陈娘子熟悉了两日公厨事务,便借由伤病越发懒散起来。
往日里,吟风做不好白案,他须得亲自上阵。但陈娘子的白案功夫完全不输李策,也就自然而然地接替下来。
吟风也乐得和陈娘子一道,女孩子间总能话题不断的。今日聊聊衣裳,明儿个探讨发髻样式。但她和陈娘子说得最多得,还得数南北干货、八方美味。
两名厨娘说起这个来,话多得就好比泉眼,汩汩不断地冒着水花。
松快日子过着,转眼间,便到了年关。
按例,年节这段日子朝廷是会给假九日的。到上元节再放一日,共十日假。
譬如朝中六部九卿五监的官员,各个都翘首以盼,恨不能早放一日。
腊月二十九才上完早朝,不到午间二刻,府衙里就不剩什么人了。
吟风随着李策去鸿胪寺瓷窑务领年节分来的新器具,哪知瓷窑务就剩了一个扫洒的小宫人,苦着脸代行职责。
一听李策和吟风是从京兆府来的,他才露出点幸灾乐祸的笑来。
这自然是因为,整个年节期间,京中所有的府衙机构,只有京兆府和执金吾是不会放假的。
深冬节气本就天干物燥,是最易走水的节骨眼。更何况临近元日,街面上玩花炮爆竹的孩子们也越来越多。一个不小心,便是一场灾祸。
再者,便是一到年关偷鸡摸狗就多了起来,也都是老生常谈了。
从腊月下旬开始,京兆府和执金吾便花了大量人力用在巡逻和视察。
一来,若是碰上火情,便能调最近的巡逻队去救火。二来,道上官兵多了,妄想行偷窃之事的人也多个忌惮。
好在这几日下了几场冻雨,雨雪交加的,空气才没那么干燥。
只有当孩子们时放了哑炮,才会哭哭啼啼地嗔怪老天爷的错处。
京兆府和执金吾则是对这场及时雨感恩戴德。
衙役们忙前忙后,公厨也闲不下来。
说来也巧,先前吟风和陶玉笛商量着购入辣椒,但如今寒冬腊月,就算在温棚中,辣椒的长势也不怎么好,能入菜的就更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