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臻缓声道:“让人远远跟着,不许轻易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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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是上巳节,正是踏春出游的好时候,陶令仪回凉州的那日,正是上巳节,途经郊外游园会,看到不少结伴出行的小娘子,心里涌出一阵阵的羡慕。
若非是燕臻忽然出现,她此时定然也在梨园里乐不思蜀,可惜在那里待了四日,真正游玩的时间左不过一日。
阿英知道自家娘子在气什么,看着她皱皱巴巴的秀眉,不禁轻笑了一下,而后劝道:“娘子别气,皇帝毕竟是皇帝,总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更何况凉州的上巳节没什么意思,如今还是初春,至少要等清明之后才能暖和起来。”
“届时那位皇帝陛下定然已经离开了,日子还长着呢,娘子不必为了一时的耽搁而生气。”
想想倒也是如此,陶令仪鼓着嘴巴点点头,却仍是撩开了一半的窗帷,手臂交叠搭在车窗上,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
凉州的春天很短,便是三四月份的好时节,拂开的春风也总带着料峭的寒意,只是今日晴光正好,藏不住明媚春意。
进了凉州城,明显比平时多几分热闹,陶令仪想了想,还是不愿错过今日的上巳节。
她令马车在一家胡人酒肆门口停下,能隐隐约约听到悠扬的琴音。
“簌簌小郎君,可许久没来了。”
这是陶令仪往日最常去的那家酒肆,掌柜的一个叫阿格乐的年轻娘子,虽然是个胡人,但是自小生活在凉州,中原话讲得很好,若不是那双天蓝色的双眸,和泛着卷的长发,根本瞧不出是外族。
阿格乐看上去有二十出头的年纪,像是一朵娇艳盛放的玫瑰,引得男人争相采折。
只是她流连其中,却始终没有被折下。
如那些入了达官贵人后宅的胡姬不同,她好像对那些高不可攀的男人并不感兴趣。
就像簌簌之前每日出的银钱只是那些人的一半,她却宁可少要些银子,也不想伺候那些男人。
冬天天冷,陶令仪许久没来,还以为阿格乐已经把她忘了,没想到一抬眼就认出她来了。
为着出行方便,陶令仪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胡服,束着一头长发,看上去倒真的像是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阿格乐朝她笑了笑,吩咐伙计将她带到空位上坐下,陶令仪看着店内的摆设似乎是和从前不一样了,忍不住问那年轻的伙计,“这是要做什么?”
酒肆的一楼大堂原本满满当当地摆着桌椅,如今这些桌椅都被挪到了周边,围成了一个“口”字,各桌之间都有立时屏风遮挡,面前还挑起了帷幔,彼此瞧不见谁是谁。
陶令仪如今坐在最远的一处隔间,能隐约瞧见周旁都做满了人,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说笑交谈声。
那小伙计也是个胡人,皮肤黝黑,中原话说得不利索,结结巴巴道:“上,上世节,阿格落弹,弹……”
他大约是不会说后面的字,焦急地在胸前比划了一下,陶令仪勉强看出那应当是琵琶的意思,朝他笑笑,最后要了几样小菜和阿格乐亲自酿的桃花酒。
饭菜很快上来,伙计们都退到柜台后,阿英身着玫瑰色的窄袖长裙袅袅走来,手里抱着一个花梨木的五弦琵琶,肩头□□,露出雪白一片莹润,与艳丽的衣裳形成鲜明对比,场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便是陶令仪这个女子,都不得不赞叹她的美,与长安城的那些贵女不同,充满野性和生机。
阿格乐仿佛不知道自己的出场引起多大的惊艳,桃花眼里没什么波动,她盘腿坐在高台中央,抬手摸了摸手里的五弦琵琶,想了想,长指划过琴弦,流畅的琴音在指尖泻下。
曲调婉转曲折,好似情人低语,在耳畔呢喃说着情话。
陶令仪虽没有听过这曲子,却能听出来,这是一首思君的曲子,长指挨在酒杯上轻轻打着节奏,却不想曲调陡转直下,从柔软缠绵一下子变得轻快明亮。
好似行走在幽静的窄巷中,一下子柳暗花明,豁然开朗。
分明没有喝酒,陶令仪却觉得自己已经醉在了琴声之中。
阿英坐在她的身边,给她夹了几道菜她都没吃,便忍不住问:“娘子,您怎么了?”
陶令仪摇了摇头,“只是忽然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
在晴方园的时候,她时常会给水绿几人弹琵琶,有一次燕臻来了之后,问她那曲子叫什么名字。
她说,江南愿。
彼时燕臻的脸色很奇怪,当时她没有看明白,后来想想,他的心里应该是在暗讽她的天真。
那时候,她的愿望就是能到江南走一走,可惜没多久就和燕臻成亲,入了后宫,后来到了长乐殿,便再也没有碰过琴。
燕臻也曾经问过她,簌簌,怎么不弹琴了?
后来她将自己封闭在长乐殿不能出门的时候,清荷也曾劝她,娘娘,您若是实在无趣,奴婢就给您把琴拿过来。
但是陶令仪都只是摇头。
不是不想,只是不愿。
那把五弦琵琶寄托了她在晴方园里的美好希望和愿景,那时候的她,总觉得自己很幸运。
虽然受伤失忆,但是有一个事事对她体贴入微的表哥陪伴在侧。
可是后来她才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后来,她离开长安,曾经想方设法地让自己把这些事忘掉,后来她当真去了饶州,如今又来了凉州,过上了她从前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