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夫人抬眸打量着面前的太子殿下,猛然间竟然完全想不起来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样子。
那日午后,白淼淼兴冲冲地跑了回来,炫耀自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了一个小孩子,明明那个时候小娘子生动雀跃的模样还清晰可见,可这个被她推到前面的小少年的样子却已经模糊。
其实那个时候,白夫人就知道自己不会喜欢盛昭。
一个哪怕低着头也不会屈颈的小狼崽。
这些年她见盛昭的次数并不多,更多的是从娘娘和二娘口中,只是这两人口中的盛昭却各有不同,娘娘口中的三殿下冷淡沉默,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可二娘口中的三殿下却是可怜爱笑,是天下第一大好人,小娘子天真,见了谁都能察觉出三分好来,她原本以为她对盛昭也是这般。
“殿下坐吧。”白夫人低声说道,“殿下今日为何深夜而来?”
盛昭跪坐在白夫人面前:“陛下今日赐婚,某是来,询问二娘是否愿意的。”
他倒也坦率直白,却又莫名带着一丝侵略性。
白夫人轻笑一声,讥笑着:“若是二娘不愿意,殿下会请陛下收回成命吗?”
盛昭垂眸片刻,随后便抬起头来,直视着面前的夫人,沉声说道:“我倾心二娘多年,若能娶她,只觉得满心欢喜。”
“那殿下何必这般假意询问。”白夫人嘴角带笑,眉宇间却又在微光之下显得冷沁沁的,这般冷眼看人,好似能看穿面前之人的伪装。
盛昭任由她打量,平静而镇定:“想要让二娘明白,至少,我是愿意的。”
许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白夫人猝不及防露出吃惊之色。
“我知道夫人担忧什么,可我并非陛下,并不会让二娘似娘娘这般为难。”盛昭慎重说道,“我会对她,如你们对她一般。”
白夫人呲笑一声,脸上露出幽幽之色:“多年前,你的阿耶,我们的陛下,当时的太子也是这般坐在这里,同我说的,只是人心自来多变,我既然已经尝过这样的苦楚,便不想在尝一次。”
盛昭嘴角抿起:“我非他,也不会似他一般犹豫不决。”
白夫人只是平静地低垂着眼。
“夫人想要我做什么?”盛昭敏锐问着。
白夫人沉默着,轻叹一口气:“我不要殿下做什么,只是突然相见殿下一眼罢了。”
“因为我私闯内宅?”盛昭试探着。
“因为你和宁国公主用二娘做了交易。”白夫人再抬眸时,脸上那点假装的笑意都消失不见了。
“你把二娘当成一个筹码。”她连连逼问,“你今日可以如此,明日也会走上陛下的路,白家注定不会成为碌碌无为的外戚,自来外戚只会对太子有用,却不会对陛下有用。”
“你心里一清二楚,却还是视而不见,用你的喜欢来遮蔽你的野心。”
“你若以后和白家有了冲突,打算让二娘如何自处,你这是在逼死她。”白夫人神色沉郁,“殿下若真的喜欢她,该做的便是放手。”
白夫人对外一直是温柔和气的模样,鲜少有这般咄咄逼人的时刻,可一个女子敢在乱世带着一双儿女自郑县一路西行前往凤翔,为前线的夫君争取圣人安心,便知她绝非软弱可欺之人。
盛昭并未被她激怒,甚至没有露出慌乱之色,只是平静说道:“白家若是能安分守己,一个战功赫赫的世家而已,我自然容得下。”
“安分守己?”白夫人冷笑一声,“如何是安分,怎么是守己?自来鸟尽良弓藏,兔死走狗烹的例子还不够多吗?”
“我非勾践,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享乐,白家也非淮阴侯,骄纵自满,拥兵自重。”
“君君臣臣,各为其主,太.宗朝文成武将众多,却都能得以善终,可见世上君臣并非人人不得善终。”盛昭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便是他日并非孤上位,白家在继位眼中依旧是一个隐患,白家的处境更是危险,孤既然今日刚说出这样的话,便有面对这些变数的勇气,白家可以选择不信,但,此事孤不会改变。”
沉睡的孤狼露出尖锐的獠牙,锋利的爪子,却又不动声色的站在原地,冷漠而理智的分析着未来的可能。
“殿下倒是伶牙俐齿。”白夫人淡淡夸着。
“还请夫人信我。”盛昭认真说道。
刻漏发出细微的叮咚一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白夫人低头,捏着手指,淡淡说道:“过子时了,殿下回去吧。”
盛昭并非在说什么,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几上,这才起身离开。
高大的影子逐渐离开屋内,脚步声也随之消失,没一会儿,桂妈妈这才小心入内。
“夫人可要休息了。”她小心问道。
白夫人回神,目光看着案几上的小小印章上。
“这是殿下落下的印章?”桂妈妈问,“可要赶紧找人送回去?”
白夫人伸手拿起那枚印章,笑了笑:“这是殿下在成王时的私印。”
桂妈妈不解。
“早有准备的东西。”白夫人轻笑一声,印章在指尖转了一个圈,“我们的殿下确实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