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点头,却听见奚茴道:“我也是环州人。”
环州以前还有个名,叫行云州。
那地方如今归齐国管,更改了名叫环州,风声城在仪州,属于连国,准确来说,冬青的祖上不是连国人。
连国并没有禁止齐国的百姓在连国讨生活的明令,可冬青还是觉得慌张,但听闻奚茴也是环州人,稍稍松了口气。
奚茴问她:“你就叫冬青吗?原本叫什么名儿?可有姓氏?”
冬青听她声音清清冷冷的,又一双含笑的眼睛望着自己,脸颊不禁红了起来,小声道:“我本家姓杨的,因战争辗转从齐国来到了连国,家里揭不开锅,便将我送给了琼西戏班子学习,故而得了冬青这个名。”
奚茴哦了一声,这与她打听到的一样。
她又问:“再往前推,你可知你祖上姓甚?”
冬青摇了摇头,她年纪太小,记不得太久远之前的事,后来奚茴又问了些其他问题,冬青知道的便一一回答。
奚茴实在太好说话,总是笑眯眯地望着人,渐渐冬青的不安也被一扫而空,反而能与奚茴说笑几句,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将自己的出生家世一股脑地全都说完。
奚茴微笑着听着,见她眉飞色舞,心中有些怅然。
长得实在太像了啊……
冬青胆子渐渐大了,也敢端起茶盏小饮一口,尝了一嘴清甜的茉莉花的香味儿,她才壮着胆子问:“夫人不要我弹琵琶吗?”
奚茴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你琵琶弹得很一般。”
她以前听过更好听的琵琶,即便奚茴不通音律,但好坏还是能分得出来的,这辈子听过最动人的琵琶曲是在往日繁城的银妆小城内,而后听到的所有琵琶曲都算一般了。
冬青没想到对方说话这么直接,顿时闹了个脸红。
她小声道:“我的琵琶是入班子里才学的,比不上其他人的技艺。”再抬眸,“夫人特地叫我过来,可是因为我俩本是同乡?”
奚茴望着她那双眼,抿嘴道:“算是吧。”
可惜冬青什么也不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奚茴死去后的两千余年发生了太多事,云之墨一直在鬼域里守护着九盏灯,也不曾了解过曦地的发展,即便他们想去查探也查不出冬青的祖上往前推个两千多年,到底是谁。
她之所以会叫冬青来,除却知晓她祖上是行云州里出来的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冬青和谢灵峙长得实在太像了。
端正的五官看上去并不漂亮,因为她有些女生男相,却又骨架瘦,年龄小,看上去与十二岁左右的谢灵峙有七分相似,放在女人堆里算不得好看,但若装扮成男子来却是有些英气的。
前段时间干旱还没那么严重,琼西戏班子也排了两场戏,奚茴对听戏没什么兴趣,只是恰好走累了想到一个地方歇歇脚,闻到戏班子里传来淡淡的炒货香味儿,便想进去饮一杯茶,吃点儿瓜子杏仁。
她拉着云之墨进了戏班子,点了些瓜果便等着炒货端上来,恰时台上响起了琵琶声。其实当时不止琵琶响了,还有其他乐器一并奏起,只是奚茴只注意到了琵琶。
弹琵琶的小姑娘戴了个帽子只露出一张脸来,与奚茴记忆中的谢灵峙像得她晃了一下神,再后来炒货什么味道奚茴也没仔细尝明白,只是让人打听了一下冬青的身世,知晓三十年前他家里人是从行云州那边搬来仪州的,这才有了想见她一面的心思。
奚茴是个直性子,想见便见了,昨日打听到了冬青祖上是行云州的,今日便把人从戏班子里请出来,特地叫庄子里的人好茶好果子招待一番,这才领到自己跟前仔细看了几眼。
之前见冬青是一副小少年的装扮,今日她也显然特地打扮了一下,头发编成了两股辫子,戴了银花夹子,发上坠着两条淡粉色的发带,像未开的荷花包。
两千多年足以改变太多事,奚茴当年死得突然,临了还骗了谢灵峙一回,她心里到底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行云州里只留下关于鬼神的传说,谢家遗留下来的子孙也不曾记得谢灵峙这号人物,曾经待奚茴好的哥哥到底没在这世间留下几笔痕迹,奚茴便是有心思去打听也打听不出来他后去了哪儿,又如何了。
左右人生在世不过百年,便是谢灵峙走运活了两百岁,也早就死在了数千年前。
唯有眼前冬青这张脸勾起了奚茴几分回忆,即便往上追寻不出结果,可奚茴总觉得轮回泉既有投胎转世这一作用,总不会彻底抹去谢灵峙存在过的证明。
奚茴问冬青:“你可有何想要的,或是什么想做的?我见你投缘,可以帮你实现一个小愿望。”
冬青愣怔,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如今就过得很好了。爹娘虽将我送入了戏园子,但班主对我很好,教我琵琶,还说我相貌生的端正,日后可走反串的路,今年我已经在学唱了,日子越来越好,还能得些钱财给家里人过活,我很满足。”
这样就满足了吗?
奚茴看向她穿着朴素的衣衫,想说金银钱财对自己来说算不得什么事,甚至只要冬青想,她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戏班子,但奚茴想了想,这话没说出口。
她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冬青道:“念在你我都是环州人,这个小玩意儿就送给你了,你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便将此物摔碎,若非十万火急的救命事,我应当都能帮得上。”